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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现端倪

《星缘幻渡》 数字人文带头人/著, 本章共6044字, 更新于: 2025-04-23 07:34

傍晚的霞光透过薄薄的云层,轻柔地洒落在街道上。为了确保不错过接小安的时间,水山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南垣中学门前。无事之余,他缓步绕到学校的教学楼一侧。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柔和清晰的讲课声。他心生好奇,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间教室的窗户微微开启,窗下正巧摆着一把旧椅子。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坐下,侧耳倾听起来。

“19世纪二、三十年代,维也纳体系下的欧洲列强掀起了一轮新的扩张竞赛……”,一位女教师柔和而清澈的声音缓缓流入他的耳畔,“在东欧,沙皇尼古拉一世借口“神圣同盟”制定的不干涉原则,肆无忌惮地镇压波兰人民起义。与此同时,奥地利也以同样的借口,对东南欧民族****进行了肆意地干涉。在中欧,经济学家李斯特倡导的德意志关税同盟已经到了最后的完成阶段,随着德国经济统一已成定局,德意志民族的政治统一指日可待。在西欧,1832年议会改革后的英国,在远东占领了新加坡并进窥香港。在遥远的美洲,平民总统杰克逊领导下迅速崛起的美国,在门罗宣言后俨然成为西半球一霸。伽罗华就生活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的巴黎郊外……”

透过窗户,他看见教室里播放着精美的PPT,画面逐一呈现:漫天飞雪的静谧冬夜,屋内烛光微弱,一个瘦弱而英俊的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远方的夜空,又低头在凌乱的纸张上认真推演着。

女教师继续说道:“高次代数方程根式求解问题,曾经困扰了无数天才的头脑。然而1829年,18岁的伽罗华却凭借着非凡的才智,创造了群论这一震动数学界的全新理论。这一理论的出现,不只是解决了一道难题,更从根本上改变了数学发展的路径。然而,由于他的理论从根本上改变了几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的数学观念和解题方式,因此不但被学术界以‘新概念太多’为名不予承认,还引来了一群愚蠢者的质疑和嘲笑。中学毕业后,伽罗华报考了巴黎综合技术学校。在答辩台上,他既简洁又深奥的回答,让考官们以‘完全不能理解’为名予以否定。1829年5月,当伽罗华把整个19世纪最伟大的数学论文递交法国科学院时,换来的却是手稿的两次遗失。”

画面上,伽罗华拿着自己精心誊写在白纸上的思考成果,满怀希望地交给了各个大学的著名教授。可是这些自视甚高的教授却将之丢弃一边,深恐旁人看出自己的无能和浅薄。

此时,女教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正当伽罗华因论文屡遭恶意遗失而对肮脏无比的学术共同体失望透顶的时候,法国的政治形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830年‘七月革命’爆发,统治法国二百年之久的波旁王朝彻底灭亡,君主立宪制的‘七月王朝’随即建立。此后,法国社会分裂为赞成共和的“共和派”和赞成君主制的‘波拿巴派’、‘波旁正统派’与‘奥尔良派’,彼此之间争斗不休。在‘七月革命’中,伽罗华率领进步群众走上街头,抗议国王查理十世的专制统治,因此两度被捕入狱,最终成为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王党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利用伽罗华年少气盛、易冲动的性格,以其心爱的女人为诱饵,下战书邀其决斗。伽罗华明知对手是个闻名全国的神枪手,这是保王派清除激进共和党人的一个阴谋,但是出于维护共和派的荣誉,他还是答应了敌人的要求。决斗前夜,伽罗华将自己三年来写成的手稿进行了最后一次整理,而后慷慨赴死。”

女教师随即点开了一个电影视频,视频里,一位路过的农民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伽罗华。“快看,这里有一个身负重伤的少年”,朴实的农民惊叫道,随即伽罗华被送往附近的医院。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可怕的腹膜炎已经恶化并开始感染和扩散。

“我亲爱的朋友”,伽罗华有气无力的对他的好友舍瓦利耶说,“我在数学分析方面作出了一些新的发现……它、它们是划时代的”。伽罗华边说边用颤巍巍的右手从衣服的最内侧拿出一沓写满数学符号的手稿。“这是我”,他有气无力地说,“昨晚新整理好的,虽然潦草了些,可是重要性不会因此减少。好在我包得很严”,伽罗华已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没有被血染红。以后会有人看懂的……”。

画面里,伽罗华的弟弟已哭成泪人。“不要哭”,伽罗华强打精神安慰自己的弟弟,“我败给了人类的愚蠢!我死后可能连个坟墓都没有,但这60页的手稿将是我最好的墓碑,还望善加收藏”。 擦拭完弟弟眼中的泪水,伽罗华已气若游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窗外大声地喊道:“可恨命运,不让我活到祖国知道我名字的时候啊!”

“上午10时28分,数学史上最年轻、最富才华的头脑,终于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悲愤,停止了思考。”女教师语带沉重地说道,“正如贝尔在《数学大师》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全部科学史上,极度愚蠢战胜不可抑制的天才的例子,再没有比埃瓦里斯特·伽罗瓦过于短促的一生所提供的例子更全面了……面对大群愚蠢的人联合反对他,就连他那非凡的力量也被粉碎了,他在同一个接着一个的不可战胜的蠢材的斗争中,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此时下课铃声恰巧响起,教室里传出学生们一阵阵脚步声和轻声议论,小安也随人流走出教室,水山连忙起身招呼:“小安,这边!”

小安快步跑来,兴奋地向水山介绍:“水山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慕容锦屏,他家正好在我们回家路上,可以一起走。”

锦屏文静而有礼貌地朝水山打招呼:“水山哥好!”

三人结伴而行,途中,小安感慨地说道:“法国人怎么会那么愚蠢,把伽罗华这种天才逼到决斗的绝路呢?”

锦屏神色认真起来,答道:“这其实是1793年之后,伴随着高卢鸡革命的失控,反智主义深入巴黎社会的必然结果。伽罗华已经是第三个牺牲于这种社会氛围的顶级科技人才了。”

“第三个?”水山与小安齐声问道,“那前两个呢?”

锦屏推了推眼镜,神情中透出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第一个是化学家拉瓦锡。1793年雅各宾派专政后,巴黎的形势完全失控,全市到处充斥着反智主义群氓的肆意妄为和挟私报复者的穷凶极恶。在这段时期,刑场看杀人已成为巴黎市民生活的常态。拉瓦锡因为得罪了素来善于煽动民众的马拉,最终被他冠以‘大贵族、大官僚,替国王抢夺人民财产的征税官’的罪名送上断头台,却无人顾及这位科学家对法国城市照明、前线火药和军用药物的重大贡献。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化学元素概念,被誉为‘近代化学之父’。他的律师在行刑前愤怒质问那群暴徒:‘你们知道砍掉他的脑袋只需一刹那,但再生出这样的头脑或许要等一百年吗?’而他们竟然无耻地回答说:‘共和国不需要科学家!’”

水山与小安听到此处,忍不住一阵唏嘘。

锦屏继续说道:“第二个受害者是发明家富尔敦。他想将蒸汽机用于水上航行,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蒸汽轮船。1803年,他带着设计来到巴黎,向公众展示时,却因为蒸汽机功率不足和船舱密封不严问题搁浅,被围观的巴黎市民当作笑料。富尔敦满怀希望去面见拿破仑,试图用武装轮船帮助法国,去击败英国用武装帆船组成的海上封锁。然而,他因法语不熟练,说错了话,竟惹怒了对身高极为敏感的拿破仑,被粗暴地赶出法国。”

“他说错了什么话?”小安与水山好奇地问。

锦屏叹息道:“他本想说‘届时您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却因法语水平太差,说成了‘届时您将成为世界上个子最高的人’。拿破仑个子不到一米六,这是他最忌讳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小小的口误,拿破仑便断然拒绝了这项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水山和小安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反智主义带来的恶果呀!其实拉瓦锡、富尔敦和伽罗华,他们分别在基础理论、实用技术和科学工具三大领域的贡献,原本足以让法国成为世界科技的领跑者。可惜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中期,法国社会上上下下都失去了对科学家和发明家的起码尊重。法国也很快从路易十四时代能够屡屡挑战英国霸权的世界第二强国,沦落为一个到19世纪中期以后只能跟在英国后面亦步亦趋,甚至在1883-1885年被晚清政府打得内阁倒台的二流国家。”

水山听得入神,不禁问道:“锦屏,你年纪这么小,怎么对历史、科学懂得这么多?”

锦屏眼神中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水山哥,你不知道,我最擅长历史。但我却选择了理科班,因为我觉得不同的学科之间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应该人为设置壁垒。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交叉学科的科学家,创造出真正实用的人文社科领域的工学技术!”

听到这句话,水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熟悉感,仿佛被某个遥远的记忆猛然击中。他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喃喃自语:“这句话,我一定在哪里听过,到底是在哪里呢?”一时间,一种久违的温暖与感动在他的胸膛里迅速蔓延开来,那些脑海里模糊的过去的画面,如潮水般不可阻挡地冲破了时空的隔阂,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2104年的夏天,高中毕业前夕的一个傍晚。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如同柔软的绸缎染上了温暖的颜色。蝉鸣阵阵,校园里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树叶摇曳的沙沙声伴随着即将分别的离愁。操场边的小亭子里,长孙水山和他最好的朋友南宫霜雨并肩坐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他们是一起走过小学、初中和高中全部时光的挚友,从懵懂的少年时代到如今风华正茂的青年,彼此陪伴,见证了对方成长的每一个细节。此刻,他们即将踏上不同的道路——水山选择了自己热爱的天文观测专业,而霜雨,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你真的确定要报考数字人文专业吗?”水山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疑惑,“我们一直都是理科生,你的物理、化学和生物成绩明明都那么出色,为什么突然要转去做文科生?”

霜雨轻轻笑了,眼中闪烁着一种明亮而温暖的光芒。他望着远处天边渐渐消逝的晚霞,温柔地开口道:“其实,我真正喜欢的一直都是文科啊,历史、政治、经济……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才是真正充满魅力的所在。只是之前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笑话我。”

水山望着好友认真的侧脸,心中一阵莫名的触动,半晌才喃喃道:“你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怎么会笑话你。”

霜雨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朗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水山的肩膀:“其实,我做这个选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种少见的坚定,“我的理想,其实一直都是成为一名交叉学科的科学家。”

水山微微一愣:“交叉学科的科学家?”

“对。”霜雨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起来,“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真正的难题往往不属于某一个单一的学科,而是交织着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的复杂问题。”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温柔和感慨:“我一直觉得,真正能够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不只是纯粹的理科技术,也不只是单纯的文科思想,而是二者之间的交融与对话。”

水山怔怔地听着,内心深处忽然泛起一股强烈的共鸣。

“所以,我希望能将自然科学的方法和思维,用在历史、哲学这些人文学科上。我想创造出真正实用的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工学技术,比如我们在通识课上经常讨论的战斗力TFR测量法,以及基于这种方法建立的AI战争和非战争冲突智能分析系统,都是为了从过去的悲剧中汲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霜雨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整个世界的星辰都在他的眼中闪耀,“我想,这才是真正能够在自然科学发达的时代,造福人类社会的事情吧?”

听到这里,水山终于明白了好友心中的理想。他心中一阵感动,望着霜雨真挚而热切的眼神,喉咙有些发紧,许久才轻轻说道:“霜雨,你的理想真的很伟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霜雨温柔地笑了,他抬头望着逐渐暗淡的天色,轻轻地说道:“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这条路太难走了,跨越学科的鸿沟本来就困难重重,更何况现在的人文社会科学远没有自然科学成熟。我担心自己的理想可能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水山伸出手紧紧握住好友的手臂,语气坚定而温暖:“放心吧,梦想本来就是要靠人去实现的。只要你有决心,我相信,总有一天,你的梦想会变成现实。”

霜雨转过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谢谢你,水山。不管以后我们走得多远,这段话我都会一直记着。”

彼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的霞光也渐渐隐去。夜幕缓缓降临,天空中星辰开始悄悄闪烁,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这对即将分别的好友。他们坐在那里许久,彼此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似乎这样就能将这份友谊永久地留在彼此心中。

在十多年后,也可以说是在80多年前的2017年,当水山再次听到这段似曾相识的话语时,往日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竟让他眼眶微微湿润。他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听到锦屏那段话时,心底会涌起那种强烈的熟悉感。

“小安,锦屏,谢谢你们。”水山的声音轻轻颤抖着,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你们让我想起了曾经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小安与锦屏相视一眼,虽然并不完全明白水山话里的含义,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暖而忧伤的气息。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是安静地陪伴着水山慢慢地朝家走去。暮色如轻纱般笼罩着街道,温柔却也带着些许迷蒙的伤感。

走到锦屏家门口,三人挥手告别,水山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锦屏却又急急地跑了出来:“小安,我差点忘了!前几天你捡到的那张奇怪的历史题,不是一直想知道答案吗?不如问问水山哥吧,我也很好奇。”

“奇怪的历史题?”水山听到这话,不禁好奇地转身问道。

小安抬头,神秘兮兮地说道:“是我前几天在南垣中学北墙外捡到的,看位置是被风从南垣大学那边吹来的。”说着,他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发黄而焦枯的古纸,仿佛在捧着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一般。

水山轻轻接过这张纸,指尖触及纸张的刹那,一股陈旧而神秘的感觉顿时袭来。他凝神细看,只见纸的边缘明显被火烧焦,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焦痕。纸的正面是一幅用毛笔细致绘制的古画,画中群山逶迤,碧水悠悠,草影苍翠如玉,远山如黛如梦。一名隐士拾级而上,衣袂飘飘,手中半卷古书微微掩着,似在沉思、又似在探寻着什么。画卷底部,一首小诗清秀地题写着:

草色江天尽翠竹,江声棋语泛舟湖。

隐客释卷思经史,阅尽汉家喜与哭。

水山看罢,眉头微皱,不解其中深意。他将纸翻过来,只见背面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道奇怪的历史题:

已知甲皇帝出生于AABC年,乙皇帝改元于ABBC年;

乙皇帝的父亲和丙皇帝都即位于ABDE年;

乙皇帝即位和丙皇帝亲政在同一年;

乙皇帝的孙皇帝生于AFAA年,他比丙皇帝的重孙皇帝小A岁。

每个字母代表一个非零正数,且计算不得进位,求:ABCD+EFG=?

水山轻轻念着,心中疑云顿生:“据我所知,这绝不是正常的大学历史试题……”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脑中一道灵光猛然划过。他的心跳顿时加速起来:“这烧焦的边缘……难道和我之前在图书馆见到的那本《永乐大典》的封底是同样的痕迹吗?”

他迅速将纸张举到眼前仔细观察,那微妙的焦痕形状、颜色与质感,竟与记忆中的情景完全吻合!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上面钢笔字迹的笔锋与气质,竟与之前自己收到的神秘纸条一模一样——虽然纸张材质完全不同,但毫无疑问,书写者却是同一个人!

水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脑海中疑问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为什么会是同一种笔迹?那个匆忙从自己身旁拿走奇怪古籍的老者,又到底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从图书馆到街头,再到眼前的这张古旧纸张……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背后,仿佛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正等待着他一步步揭开。这正是:

焦纸残痕藏旧谜,丹青隐客透天机。

千秋往事谁执笔?万卷青史局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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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