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惑垂首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莹蓝色的星屑从指缝间簌簌飘落，他踉跄着倒退半步，却见更多琉璃般的碎片正从胸口剥落，裂纹蛛网般爬满整条手臂，细碎的光点正沿着裂缝不断逸散。
“喂！你醒醒啊！“
跪坐在燕无惑身体前的郦桃枝突然攥紧身体染血的衣角。她将耳朵贴上少年冰凉胸膛：“别玩了好不好？“
她紧张地望着燕无惑，她紧紧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微微颤抖的嘴唇流露出紧张和害怕的表情，因为她听不到一点燕无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不理解为何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为何会如此，而且她也探查过燕无惑的身上没有丝毫受伤痕迹。
“明明...我活了下来。“
燕无惑忽地俯身去够地上的枯叶，手臂却如穿过雾霭般直抵泥土，他垂首凝视自己飘忽的掌心，呼吸之间那些着刺破记忆的碎片正在脑海中疯长。
.......
“前面是悬崖没有活路！“
“小崽子还想逃？“
“抓住他，盟主重重有赏，那可是蜕凡登仙的大好机缘！”
“燕无惑，把李昆吾的东西交出来，我等饶你不死！”
风雨逐雷，摧星噬月。
燕无惑悬在风吼雷鸣的断崖边际，呼啸山风卷起褴褛衣袂，露出锁骨处结痂的鞭痕仍在渗血，五指死死扣入掌心，指甲在苍白的肌肤上掐出月牙状血印，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所有知觉都化作眼底两簇幽火，穿透翻涌云海刺向虚空某处。
此时，众多追杀者已至燕无惑身后，眼神贪婪、狰狞，抓住眼前这位孤立无援的少年，那名天下修士魁首，登仙盟盟主则赐褪凡登仙的绝杀机缘，试问那位修士不为之所动。
只见一道白发青影忽如寒潭鹤唳，刺破人群喧嚣，推开人墙迈步而出，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似淬毒的弯钩：“燕无惑，我水龙渊在此对天发誓，只要你把先生的遗物交出来，往后的日子我将保你怡然自得，若违此誓言，我自毁道心！”
“燕无惑，前方已是绝路，你到底还在执拗什么，认命吧！”
“燕无惑，天道如此，顺应天为，方才得道！”
燕无惑少年垂在身侧的指节泛起青白，指腹反复摩挲着掌纹间渗出的冷汗，他凝视着人群的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喉间吞咽着铁锈味的空气，沸腾的恨意压成喉结滚动的弧度。
他瞳孔缩成两点幽火，他要将此时此刻的这群人每一个讥讽、每一个嘲笑、每一个贪婪的神情和脸烙在脑海中，篆刻进记忆里，在骨髓里种下永不结痂的伤痕。
“水龙渊，作为先生最早的学生、最欣赏的学生、最有资格继承先生衣钵的学生，竟是第一个背叛先生的人，你们有本事就来啊！哪怕前方粉身碎骨，我会紧跟老师的步伐，纵死无悔！来啊！”燕无惑嘶吼着腾跃而起，撕裂的尾声裹着三年积压的呜咽。
只见，燕无惑脚尖蹬碎最后半块立足的顽石，腰身在半空拧出濒死的弧度，下坠时耳畔呼啸的风声中，恍惚之间在地牢里燕无惑和先生最后的话语回荡在耳畔。
“先生，你的大多数学生们都背叛了你，登仙盟那边给你冠上了罄竹难书的罪名，更是把你批成举世之敌，甚至还要抹除你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学生我去请了很多你曾经的同僚、好友，却竟无一人愿意，大多数都是闭门不见，还有的人劝我审时度势。”
“可是先生，他们忘了，是你将无极天下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是你打败了众伪仙竞得了个天下太平，是你教导了天下凡夫掌握了屠仙之术，是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先生，我真是穷途末路了，能继续追随先生的人不过四五人，我们该怎么办？”
......
“燕无惑，你们该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急速流动的气流灌满襟袍，却在即将触底那瞬间，燕无惑露出了解脱的笑靥——染血的唇弯成新月，那双双蒙着灰雾的瞳孔微微颤动，一道轻晃的白衣老者的虚浮身影倒映在他那浑浊眸底。
虚浮身影伸出那只枯槁的手贴紧燕无惑的眉心，紧贴眉心的掌心溢出细碎金芒。
“既然你决定走下去，那为师再帮你一把。“
“先生...”燕无惑明白这是自己的幻觉，但这幻觉却如此真实，虚浮身影沙哑的尾音裹着气声，被囚禁多年磨砺出的破碎声线里，仍流淌着当年月夜授学时的温润。
“燕无惑，你是入我门下最晚的弟子，也是最小的弟子，但我没想到最后是你还在坚持，去他娘的天命，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此一去竞天晓！”
眼角的泪珠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滑落，化作晶莹坠入深渊，比身躯更早亲吻崖底那嶙峋的乱石，但燕无惑的身影却在空中化作细碎星屑溃散......
燕无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先生在最后帮助了自己什么，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郦桃枝的面庞。
.......
突然之间，一股强劲的吸力将燕无惑拉回了现实，只见他的魂体宛如支离破碎的瓷片，从脚到头，皆化作万千片莹蓝色碎片涌入自己的身躯之中。
他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当他重新感受到胸腔的震动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郦桃枝那双杏眼里打转的泪光：“方才你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叫了三十七声都不应...”话音未落，郦桃枝咬住下唇，怕打碎了这场失而复得。
燕无惑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用力的挤出一丝笑容，喉间却溢出破碎的咳音：“方才魂魄出窍就在我身后，倒是看着你焦急的样子。”
“那些飘摇的时辰...“燕无惑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声音如清泉漫过鹅卵石：“触不到自己的身躯，像是被冻住的蝴蝶...”郦桃枝脸颊泛起红晕，死死攥紧着自己的衣角，听他讲述魂魄出窍时的害怕、惶恐。
郦桃枝突然攥住他冰凉的手腕：“你跟我回村，我知道村里面有个尹老头，他是行者，他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鬓间散落的发梢随着郦桃枝起身动作扬起，她死死攥着燕无惑的手腕朝木牛走去，她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燕无惑，她绝不能像当初一样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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