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夜已深。
忙碌一天的庄稼人身子骨快要散架,草草吃过晚饭,连衣服都顾不上脱就昏昏睡去,因为天不亮还得出山重复日复一日的劳作。
空气依然燥热,虽有微风吹动树叶嗦嗦作响,但丝毫冲淡不了这让人窒息的热浪,天空的星星似乎也急了眼,拼命眨着眼睛。村口的水塘边,青蛙把整个身子藏进水里,偶尔透气,也是只探出半个脑袋,有气无力的发出一两声蛙叫。大门口的那只老黄狗,身子紧贴着地面,舌头吐得老长,喘着粗气。
正屋里,透过破烂的门帘依稀透过几抹昏黄的光线,证明屋里的人还没有睡。
苏老汉背靠着土炕的前沿蹲在地上,嘴里抽着旱烟,火苗带着烟雾滋滋作响,满屋子弥漫着呛人的味道。火炕对面,一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上,坐着苏老汉的儿子苏晓晨,耷拉着脑袋,两只手绕在一起,一只脚在地面上来回画着圆圈。
“唉,天杀的,你抽死算了。”这时炕仡佬苏老汉的老伴撕心裂肺的冲苏老汉埋怨到。
苏开山赶紧把旱烟棒从嘴里扯了出来,将燃烧的一头踩在脚下。或许是因为力道太大,贴在嘴唇上的一块皮都被撕了下来,嘴里一阵发咸。
“我还是去打工,家里我待不住了,我就不是念书的料。”苏晓晨突然说道。
“哎,我的狗娃呀,我和你大在黄土里刨了多半辈子,家里依然还是这烂包光景。我们累死累活就是让你念书,好盼着让你吃上公家的一碗饭,可你倒好,现在要出去打工,叫我们咋活呀?”苏晓晨的母亲边说边用一块乌黑黑的布擦着眼角流出的泪水。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这几年供我上学,把这个家都掏空了。”苏晓晨顿了顿,又道“就我那点分数,肯定是考不上大学的。再说我都十八了,有的是力气,我不能再让你们养活了。”
“不让我们养活,你长这么大,是靠吃土的?”晓晨娘急了眼。
“我好歹也上了高中,识得字、认得路,外出打工我能养活自己,还能挣钱贴补家用。”苏晓晨振振有词。
晓晨娘不再作声,屋里暂时一阵沉默,苏开山依旧低着头,默默听到刚才娘俩的对话,感觉嗓子眼难受,摸了摸上衣口袋,又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没有燃尽的旱烟,但瞅了瞅炕上的晓晨娘,又把烟棒攥进了手里。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但我真的念不进去书,我决定要出去打工。”这时苏晓晨也不看着父母,独自说道。
“再说村里那么多人出去打工,也没见一个人饿死。”说完这句话,苏晓晨猛的起身,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咳咳……”,伴随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苏开山也站起身,挡在苏晓晨的身前说,“好狗娃哩,听你娘的话,今年考不上,咱再补一年,明年一定能考上。”
“揽工苦着哩,你娃扛不住……”苏开山几乎哀求道。
“我就不!”丢下这句话,苏晓晨掀起门帘径直出了房门,因为力道太大,年久风化的门帘都被扯下一大块。
挂在墙角的煤油灯火苗忽闪几下熄灭了,拖着一道长长的青烟,没油了!
炕上的晓晨娘嚎啕大哭了起来,地上的苏开山重新点燃了那半截旱烟狠狠吸了一口,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声长叹:“我这是亏了仙人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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