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叶家的正厅早已散了场,仆妇们打了水,把青砖地上那几点斑驳的血迹细细擦净,又收拾了满地的碎片,各自悄声退下歇息。方才那场父子相残的大戏,像是一阵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如今雨过天晴,只剩下梁间还残着一点幽幽的烛火气,和廊下几盏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灯笼。
叶老爷叶儒峰坐回主位,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望着堂下那块被擦得光可鉴人的青砖地,心头的火气,竟也就这么慢慢消了下去。
他这个人,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打也打过了,儿子也罚去祠堂跪着了,于他而言,这事便算是了结了。他甚至还有几分自得——严父出孝子,叶家几代的家业,正是靠这一根浸了桐油的老藤条,一代一代管出来的。今夜这一顿藤条,既给足了满府上下看的“家教”,也叫那小子长足了记性。
至于那小子究竟在七姨太院外看见了什么,叶老爷起初还想过要问个明白,转念一想,又放下了。怀然那孩子挨了这顿打,疼都疼怕了,打死他也不敢再往外头抖一个字。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这么糊糊涂涂揭过去,反倒最干净。若真要刨根问底,闹得满城皆知,那才是真的引火烧身。
他想着,忽然又想到四姨太今夜哭得那样肝肠寸断的模样,心里也不免软了一软。到底是她的亲生儿子,打坏了,她心里岂能不恨?他这一家之主,要管住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多双眼睛,若不多几分狠辣,又怎么镇得住?他揉了揉眉心,把这些杂念都抛了开去。横竖儿子已经罚去祠堂思过,明日再叫四姨太去祠堂里送碗热粥,宽慰宽慰那孩子,也就圆过去了。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心里却莫名浮起七姨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今夜她在堂上哭得那样伤心,又替那逆子求了半天的情,倒显得格外懂事贴心。叶老爷喉头动了动,忽然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想去七姨太那儿。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像野草一般疯长,怎么也按不下去。一来,他确实惦记着那年轻娇嫩的身子,这几日忙着应酬,许久不曾亲近了;二来,他心里也存着一丝说不清的计较——白日里怀然那孩子为何偏在七姨太院外探头探脑?七姨太白日里到底做了些什么,惹得那小子起疑?他想亲自去瞧一瞧,探一探虚实。若是无端猜疑错怪了她,也好顺带安抚几句,不叫她寒了心。
他撂下茶盏,起身便往七姨太的院子走去。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却走得颇有些急切。
七姨太的院子里,此刻却是一番如坐针毡的光景。
白日里那一场大乱,惊动了满府,也把七姨太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宋青山本是趁夜翻墙进来的,原打算等入夜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墙出去。可谁知叶怀然那小子扒了门缝,又闹出那么一出,惊得阖府上下灯火通明、仆婢四散奔走,连巡夜的都多了几班,宋青山哪里还敢在这当口露头?他只得又缩回屋里,躲在七姨太的卧房,盼着外头的风声彻底平息。
白日里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叶怀然那一跪,几乎把她半条命都吓没了——她躲在门后,听着堂上那一下下藤条声,心也跟着一下下地揪紧。她明知叶老爷是在打那个多嘴的小子,却又总觉得那藤条像是隔空抽在自己身上。她甚至想过,若真叫人发现了宋青山,她纵是跪下来磕破了头,恐怕也保不住这条命。直到天黑透了,叶怀然被拖去祠堂,她才敢稍稍喘过一口气来。可这一口气还没喘匀,宋青山又没法脱身,只能在这屋里干熬着。
七姨太一面心神不宁地打发丫鬟歇下,一面寻思着怎么把这人送出去。她本想着夜深了,众人睡熟了,再悄悄把人送走。偏在这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怯生生的通禀:“太太,老爷来了。”
七姨太心口“咯噔”一声,险些没站住。
老爷来了?深更半夜的,他来做什么?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她来不及多想,屋里的宋青山已经慌了神,压低声音急道:“夫人,怎么办?要不要我先躲到床底下去?”
“床底?”七姨太脑中电光石火一般转过,床底太容易被发现,这深更半夜老爷若真要留宿,掀开帐子、低头一瞧,床底下藏个大活人,那还得了?“不行!去衣柜里!快!”她几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挂着满满一柜子的锦衣罗裳,层层叠叠,塞得满满当当。
宋青山一咬牙,缩身钻了进去。七姨太胡乱扯过几件大氅、罗衫替他盖住,又把他一双鞋往衣裳堆里塞了塞,这才“啪”地一声合上柜门。几乎是同一瞬,院门外脚步声已到了门口,门帘一掀,叶老爷大步走了进来。
“老爷来了。”七姨太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软的笑,迎上前去,亲自替他解下外氅,又亲手斟了盏热茶递到他手里,“这么晚了,老爷怎么还不歇着?当心累坏了身子。”
叶老爷接过茶,却没急着喝,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着。烛火映着,只见她眉眼温顺,笑容恬静,半分心虚也瞧不出来。他心头那点疑云,不由得散了几分,嘴上却仍要问一句:“白日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七姨太心里一凛,面上却半分不露,软软地笑道:“我能做什么?不过是绣绣花,理理妆,与院里的丫鬟说说话罢了。倒是老爷,今夜这一顿气生得大,可伤着身子了?”她说着,伸手轻轻替他揉着肩,指尖温软,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仿佛真的只关心他的身子。
叶老爷被她这般伺候着,心头那点火气早化成了别的心思,目光也渐渐软了下来。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那孩子不懂事,惊扰了你,也是我这个当家的管教不严。你可别往心里去。”
七姨太见他这般软语,心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半寸,顺着他的话软软地应了。可叶老爷话锋一转,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团兜了出来:“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怀然那孩子,平日里虽顽劣了些,却也晓得轻重,怎么偏偏会跑到你这院外来?他到底瞧见了什么,叫你那样惊惶?”
七姨太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她眼波一转,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道:“老爷这般问,倒叫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白日里我不过在院里侍弄花草,又回屋歇了中觉,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孩子贪玩,兴许是追着个蚂蚱、蝴蝶跑岔了路,恰好撞见我在窗边,便起了那点促狭心思。我一个妇道人家,被小辈那般窥探,本就觉得臊得慌,偏又闹得满府皆知,我这脸面,算是丢尽了。”说着,她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叶老爷见她这般作态,又念及她白日里在堂上替自己求情的懂事模样,心头的疑云便又散了大半。他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好了好了,是我多问了一句。你既说不曾有事,那便没事。今夜这话,只当没说过。”他原本就是来亲近的,问这一句不过是探探虚实,见套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深究,只拉着她的手往软帐边坐下。
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烛火摇摇晃晃,屋内暖意渐浓,帐幔半垂,连说话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融成一片含混的温柔。
可这满室温柔背后,却有一双眼睛,正从衣柜那窄窄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看着。
宋青山蜷在满满一柜子的罗裳之间,被层层衣料裹得动弹不得,闷得透不过气来。那些堆叠的锦缎、氅衣压在他身上,又重又闷,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连抬手擦一擦都不敢,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柜子里暗得很,只有门缝那一道极细的光,像一根银线,恰恰落在他眼前。
他透过那道缝,正正看见叶老爷与七姨太亲昵的模样——看见那具他夜夜肖想的身体,此刻正伏在别的男人怀里;看见那些他以为只属于他的软语温存,此刻却叫另一个人听了个正着。他心里又妒又恨又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他恨叶老爷一把年纪,还霸着这样好的女子,霸着这满屋子的荣华;他更恨自己如今只能像只耗子一般,躲在这逼仄闷热的柜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睁睁看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他想起方才七姨太对那老东西说的那些软话,一句一句,都像是往他心里扎刀子。他想起自己翻墙进来的那一夜,她在自己怀里也是那样软语温存,叫着他的名字,说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是活的。可如今,她对着那老东西,也是一样的软,一样的温存。他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闷得几乎要炸开。
他几次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把这老东西掀翻在地,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可一想到后果——一旦撞破,不但七姨太活不成,他自己也休想活着走出叶家的大门。那点血气,又死死压了回去。他只得死死咬着牙,把呼吸放到最轻最轻,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忍,再忍一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偏偏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急急传来:“老爷!老爷——顾府来人了!”
这一声,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满室的旖旎。
叶老爷正温存间,被这声通禀搅了兴致,眉头一皱,很是不悦地松开手,扬声问道:“顾府?这么晚了,何事这般急?”
那管事喘着气道:“顾家三房的顾老爷亲自来了,说是前些日子从南边贩来几件稀罕的玩意,想请老爷赏鉴;又提及眼下朝廷征讨、军需吃紧,有一桩军需衣服的营生要同老爷商议,正在前厅候着呢,请老爷快去。”
“军需衣服?”叶老爷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顾家是这镇上数得上号的商户,手里颇有些门路,他们口中的军需营生,往往意味着大把的银子和体面。眼下朝廷用兵,军需物资紧缺,若能分一杯羹,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叶老爷心下一动,又回头看了一眼软帐里娇媚的七姨太,心里老大不情愿,却到底放不下那桩要紧的营生。
他叹了口气,重新披上外氅,转身抚了抚七姨太的鬓发,温声道:“顾老爷来了,我去去就回,你先歇着,莫要等我。”说罢,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快步出了院子,往正厅去了。
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合拢,院里复又归于寂静。
七姨太扶着门框,直直站了好一会儿,侧耳听了又听,确认外头再没了动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扶着墙,快步回到屋里,一把拉开衣柜门:“快出来!吓死我了!”
宋青山从那一柜子罗裳里钻出来,浑身是汗,发丝都乱了,衣领都汗湿了一片。他一把攥住七姨太的手腕,眼底还带着未消的妒意与后怕:“他方才……他方才是不是碰了你?”
七姨太挣开他的手,心有余悸地喘息着:“先别说这些!方才那一下,我魂都差点吓飞了。他若再晚走半步,咱们两个今日就都完了。”
宋青山却像是没听见她这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收得死紧,声音闷闷地带着不甘:“我躲在柜子里,看着你对他笑,听着你同他说那样软的话,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恨不得这就去把他杀了!”
七姨太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半晌才挣出一丝空隙,苦笑着摇头:“你杀了他,我们两个还有活路吗?我在这叶家,是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步都飞不出去。你方才也听见了,老爷要去谈什么军需的营生——那顾老爷,顾家三房,手里有的是门路和银子。你若真想带我走,便该像他那般,自己闯出一番家业来,别总想着杀这个、抢那个。”
宋青山听她说到“军需”二字,眸色微微一动,顺着她的话问道:“军需?顾家要做军需衣服的买卖?”
七姨太道:“我哪里知道得仔细。只听得那管事说什么顾老爷带了几件稀罕玩意来,又要同老爷商议军需衣服的营生,想必是笔大买卖。”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这深宅大院里,女人的命,全系在男人那点本事上。你若真有出息,又何苦叫我日日这般提心吊胆?”
宋青山眼底精光一闪,顺着她的话沉吟道:“军需衣服……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岂不是比在这镇上苦熬半辈子都强?”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七姨太,忽然道,“夫人,你且替我留个心。若老爷真谈成了这桩生意,你便多替我留意他账上、库里那些来往,打听清楚他究竟押了多少本钱、走的是哪条门路。有朝一日,我若能借着这条线起家,第一个要风风光光把你接出去的,便是我。”
七姨太听他说得认真,心头微微一动,又觉着这话听着虽好,却实在有些冒险,只苦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净会说好听的话。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探得到那些生意上的门道?你莫要一时上头,闯出祸来。”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活络了几分——若真能借着这桩生意,叫宋青山闯出个名堂来,自己兴许就真有跳出这笼子的一天了。
宋青山却没再多说,只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间蹭了蹭,低声道:“你且等着,我宋青山不会叫你一辈子困在这宅子里。”屋外夜色正浓,烛火摇摇晃晃,两人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亲昵的模样,倒像是方才那场惊魂,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就在七姨太这院墙外的花径尽头,三姨太正提着一盏羊角灯,不紧不慢地走过。
她方才打发丫鬟去取件东西,恰好路经此处。隔着一道矮墙,她隐约听见七姨太院里似乎有男人的低语声,借着月色,又影影绰绰看见一道人影在窗边一闪,像是男子的身形。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院门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若无其事地提着灯,缓缓走远了。
三姨太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冷冷地盘算:七姨太这院子,深更半夜,竟有男人出入?这可真是天大的把柄。她方才若贸然撞破,反倒打草惊蛇,平白让人有了防备;倒不如装作视而不见,把这张牌好好捏在手里。
她太清楚这张牌的分量了。七姨太如今是叶老爷心头的新宠,年轻漂亮,又惯会讨巧卖乖,四姨太都快要被她比下去。若她空口去告发,叶老爷正宠着她,只怕不但不信,还要反咬自己一口“妒妇构陷”。可若是哪一日,七姨太自己闯下泼天的大祸,或是叶老爷起了疑心时,她再把今夜亲眼所见轻轻递上去——那才叫一击必中,叫七姨太再也翻不了身。
她想着,嘴角极轻地勾了勾,脚步却越发不紧不慢了,像是真的只是一个路过赏月的闲人。月色如水,照得满园寂静,只余一盏孤零零的羊角灯,沿着花径,缓缓向远处移去。她并不急着用这张牌,好牌,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才打得出去。
前厅里,烛火通明,叶老爷正与顾家三房的顾老爷分宾主落座。顾老爷此次来,带了几件从南边贩来的稀奇玩意,有温润的玉蝉,有精巧的西洋自鸣钟,还有一方雕着缠枝莲的端砚,一桩桩摆在案上,说是给叶老爷把玩赏鉴,实则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正题上——眼下朝廷征讨,军需物资紧缺,若能接下军需衣服这笔买卖,便是泼天的富贵。只是这桩买卖本钱极大,光靠顾家一家周转不开,须得几家合力才吃得下,顾老爷今夜便是特来寻叶老爷商议入伙的。
叶老爷捻着那方端砚,指腹摩挲着砚上的纹理,心里盘算着利害,面上却不动声色。军需衣服的营生,他早年便听人提过,那是官府采买,货款稳当,利润丰厚,唯一的难处便是本钱大、吃相要准。顾家肯先开口来寻他,足见是把他当作了抬轿的人。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只不时应和两声,与顾老爷一来一往地周旋起来,把七姨太屋里那点温存,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烛影摇红,案上那几件稀罕玩意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人从军需的时令、布料、工价,一路谈到如何打通采买的关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笔足以搅动整座镇子的营生,就在这深夜里,悄无声息地铺开了。末了,顾老爷又笑着提了一嘴,说这桩生意若能成,来日还想借叶老爷的一层面子,请几位府里的太太帮着拿拿主意——这话虽轻,却透着把叶家整个绑上这条船的意思。
这一夜,有人在前厅推杯换盏、盘算生意,有人在衣柜里藏了一回惊魂,有人提灯走过假装什么都没瞧见。各人心里都揣着各人的算盘,谁也没有真的歇下。
而这一切,都被祠堂里那个跪在阴影中的少年,一无所知地错过了。他只顾着攥紧拳头,在列祖列宗面前,把那句“这一跪,我记下了”的话,又默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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