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巨兽坟场,像极了乱葬岗。腐朽的青铜肢体,斑驳的石碑,处处挂着蛛网。
据说这废弃的机甲库,是大禹神墓旁的殉葬坑。
当年大禹神王在蜀国开凿峡谷时,用缴获的行星际机甲劈山开路。
机甲的核心是接近宇宙本源的五行水,外形只能幻化成黑熊精。
趁着夜色,马铨在废墟里来回游走,终于在靠西南边的角落里找到了织云号残骸。
每一年毕业季,都有无数的机甲丢进来,自然也有很多落榜的学子过来缅怀祭奠。
马铨卷缩在”织云号“残骸里,听梅雨滴答作响,锈蚀钢铁,心中哀伤不已。
科举机甲的路,是已经堵死了。
将双手枕在后脑,仰望着漆黑的星空,耳朵里忽然有极细的弦音钻入,起初以为是齿轮咬合的声响,后来发现更像是春蚕在吞噬桑叶。
这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中,竟然蕴含着五重能量波动,丰满圆润。
不对,自己什么时候听觉如此恐怖?
马铨翻身坐起来,心中砰然作响。
当年奶奶抓住一只跳蚤,用二十四分之一的蚕丝捆绑后,掉在织布机上,让他苦练眼力,足足熬了六七年,跳蚤也不过只有拳头大。
后来两三年就突破面盆,车轮,直到看见巨兽如山。
可是耳朵,确实从来没有训练过。
来不及多想,猫着身子循着声响,马铨朝着库房深处爬去。
蛛网覆盖的角落里,到处都是腐朽的气息,空气里生铁的腥臭味,玉石的焦糊味混合着发酵,小心翼翼的爬过废墟,手脚上都是灰尘。
微弱的星光下,半台几乎朽烂的织布机正在自动运转。
声音正是从织布机上传出来的。
“难怪这么熟悉,原来是织布机。”
马铨心里一松,神情更是落寞,模糊的双眼泪水盈盈,织布机后面似乎是奶奶慈祥的脸庞,银白的头发。
擦干眼睛,马铨浑身一愣。
太诡异了,织布机上的经线是星芒一般的银丝,比当年奶奶劈出来的更细,似乎是天生如此,带着冷冽的金属质感。
更恐怖的是纬线,模糊梦幻,似乎是流动的霞光。
这织布机似乎不属于这方时空,影响扭曲波动。
马铨双耳轻轻颤抖,那机杼声竟然和奶奶哼唱的《嫘祖养蚕调》同频!
他闭着眼睛,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鼻翼耸动,忍不住哽咽。
”你小子,倒是好福气。“
身后传来一声枯萎的老妇人嗓音。
”这可是老身仿造的七仙女晚霞锦的残机,老伙计耗尽老娘一生,哎,穷尽全力也不过复原到这个样子了。“
暗处浮现一个佝偻的身影,仿佛是一幅画一样挂在黑夜中。
远处的灯光昏暗,马铨还是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这是守库老妪孟婆,满脸皱纹里都藏着一缕缕金色丝线。
”我请贞人用青铜蓍草占卜过,今夜弦歌当醒。“
老妪说着,将手中一个漆黑的纺锤朝着织机砸过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你小子竟然也能听到这歌声,算我们有缘。”
随着纺锤靠近,织机却突然迸射出强光,七色维线腾空交织,恍如漫天云霞。
与此同时,库顶上,星河流转,映出来立体星图,雪白的长河恍如巨大的伤口,横贯星图之中。
马铨怀中的《玄枢内经》嗡嗡震颤,竹简浮现出赤色光流注入星图。
“咦,你小子竟然是上古皇族血脉?!”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眼神随即变狠厉。
她双手翻腾如蝴蝶,空中的立体星图越发凝实,像是一个透明的蜂巢一样旋转着,不断靠近织布机。
“去!!”
孟婆咧嘴怒吼,手中千万道霞光力量涌动,马铨也变成了一团星芒。
一道道赤色光影喷薄环绕,马铨心神晃动,不远处母亲似乎正在对着自己微笑。
“铨儿,为娘再教你一遍,这就是经络编程,比起理师们追捧的科举机甲,不知道要玄妙多少倍。”
马铨痴痴的看着,手指在空中不断的书写滑动,玄妙异常。
“活了……这小子竟然……”
孟婆的拐杖戳向星图的某处,光流聚散成蚕茧虚影,蚕茧中传来了上古贞人的集体吟诵。
“……经络通,活天工……万物……终……”
马铨直觉的脑袋中信息洪流滔天,自己像是一个灌满的气球,随时处在爆炸边缘。
生理极限之下,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刻鬼使神差一般将手朝着星云立体图所在按了上去。
啊!
神魂剧痛。
马铨眉骨旧疤突然裂开,血珠滚落在了机杼之上。
嗒,嗒,嗒。
血滴落在银色丝线上,绽放出三朵红色梅花。
织机发出清越吟唱,星图坍缩成光团没入他眉心。
剧痛中无数画面转马灯一样炸开,一株大树在沙漠里生根发芽,晚霞裹着机甲从星辰巨环中飞驰,母亲的血液在竹简上蜿蜒流淌,形成了河流图文……
啊!
马铨厉声尖叫。
雨声中,孟婆呕了一口鲜血,看着不成人样的马铨,失望叹息,转身隐没在库房中。
逆天而为,在劫难逃。
“蚕,醒了。”
蛛网的深处,墙角,一粒被遗忘了数千年的蚕卵,此时正发出混沌的光芒。
孟婆的拐杖,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一群腐儒,挂了一身紫皮了不起咯,老娘偏就要让你们不爽!!祖祖辈辈都不爽!!”
孟婆怒吼着抓破虚空,声音嘶哑而诡异。
血色梅花绽放后,爬回“织云号”的马铨陷入沉睡之中,墙角的混沌蚕蠕动着停在了织云号的脊椎阀附近,织云号机甲里原本那些针孔竟然变得润滑生动起来了。
上官春雨焦急的站在巨兽坟场外等待马铨的身影,春桃在梅雨种鞋底潮湿,冷的哈气垂手,不断跺脚。
废弃的机库大门像是大山一样一动不动。
“这孟大人也是,到了这个点儿,一点消息不给。”
春桃嘟囔着,心里有所不满。
木德机甲此时也显得有些疲惫,过度运转的八股代码散发着木炭的焦糊味道。
“小姐,你,你发烧了?”
秋月伸手摸了摸上官春雨的额头,发出一声低呼。
“无妨,要不是情况如此危机,我,我也不会如此孤独一掷。既然祖训让我找到皇族传人,家族才能解脱,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倾尽全力。”
她纤纤玉指使劲攥了攥,手掌瞬间没有了血色,脊柱上的震动越发强烈,危机感遍布全身。
“我们先回,要不孟婆这个老东西,又要漫天要价。”
上官春雨的木德机甲启动,转身的刹那,巨兽坟场里,织云号发出一阵超频震动。
上官春雨直觉的整个脊椎一阵酥麻,身躯已经抑制不住的开始拔节生长。
惨叫声脱口而出,装得木德机甲踉踉跄跄,将路边的绿植齐腰撞断。
“小姐!”
春桃和秋月两人抢上前去,抱住了近乎疯狂的上官春雨。
脊椎上凸出来的青铜尖刺,在雪白的皮肤下格外刺眼。
春桃咬破手指,混着黑气的鲜血钻进了皮肤中,原本蠕动的青铜尖刺吮吸着,渐渐平静下来。
不行,原来数月一次,到了上半年数周一次,现在完全无法压制,三天两头突发,一次比一次剧烈。
春桃不由的哭出声来。
“傻丫头,别哭了,这,这就是本小姐的命。”
上官春雨想起来,十多年前姐姐的病,大概也是如此。
该去西北了。
“西北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官春雨驾驶木德机甲在朱雀街上暴走,声嘶力竭的唱着悲怆苍凉的歌谣。
国子监门口,一群一群人围在一起,争论着大理师宋濂新作的《送东阳马生序》。
”这马生,就是那邪织?这宋濂理师虽然贵为天工泽准弦歌者,我也不服!!“
”江南士族相互扶持而已,哪里需要什么正邪勘定,德才相辅!“
”禁言,这文章不过是劝学,拿他做引子而已,你们慎言!!“
……
上官春雨神魂稍稍安宁,听到这些杂言碎语,不由得双目血泪纵横。
宋濂这个老贼,此时放出这篇买来的文章,无疑是补刀我上官家,钉死在天工泽的耻辱柱上了。
”或许,这就是我上官春雨的命,我和族中的姐姐,前辈们都是这串念珠上的一颗,无始无终。“
她垂下桃花眸子,脸色如冰。
木德焚,春雨落。
苍天无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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