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把晒谷场的草垛染成绛红色时,林秋棠摸出贴身藏着的铁皮盒。盒盖内侧用铅笔刻着"学习"二字,里面装着公社中学发的《算术课本》,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毛边。他小心抽出夹在书页间的作业本——昨天被张铁匠家的胖小子抢走的半张算术题,至今还空着横线。
奶奶端着药罐从灶房出来,昏黄煤油灯在她鼻尖投下跳动的影子。"识字班下周要教新课了。"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作业本上歪扭的字迹,忽然从围裙兜里掏出个蓝布包,"昨天采茶时捡的,试试看能不能用上。"
林秋棠打开布包,十几片晒干的茶叶渣簌簌落下,露出半截铅笔头和包着玻璃纸的橡皮擦。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真正的文具,心跳快得像后山追着他的野兔。他用指甲刮了刮橡皮擦上的糖霜(其实是松香),就着茶渣在桌面演算:三十二头牛吃草,每天吃五斤...公式在脑海里绕了十八圈,最后还是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暴雨冲垮山路的那个晚上,林秋棠摸黑爬上阁楼。雨水顺着瓦缝滴在搪瓷脸盆里,叮咚声伴着他沙沙的写字声。作业本上是今天刚学的《为人民服务》课文,他特意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描了三遍,直到笔尖戳破纸背。
突然,楼下传来酒瓶碎裂的声响。林秋棠攥紧钢笔,听见父亲踉跄着撞开房门的响动。他飞快用身体挡住作业本,却瞥见父亲沾满泥浆的裤管下,隐约露出半截打着补丁的裤脚——那是去年母亲留下的唯一衣物。
"别躲..."父亲的嗓音混着雨声灌进耳膜,枯枝般的手掌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林秋棠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脖颈,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父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贴着的《大寨精神永放光芒》标语,喉结滚动着发出含糊的呜咽:"秋棠...爸没用...对不住你..."
公社小学的红砖礼堂里,二十三个学生挤在掉了漆的长凳上。林秋棠摸着书包夹层里的铁皮盒,心跳快得像揣着只活兔子。今天数学课测验的成绩单藏在最底层,鲜红的"59分"像是割草时经常被划伤,藏也藏不住的伤口。
暮色渐浓时,他借口上厕所溜出教室。躲在祠堂后的香樟树下,他从铁皮盒里取出珍藏的《皖南消息》剪报——那是张铁匠进城卖柴时捎回来的。油墨印刷的"世界盼望和平"标题下,夹着张泛黄的旧地图,用红笔圈出的上海轮廓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喂!"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林秋棠吓得差点摔了报纸,转头看见卫生委员李老师举着煤油灯,"交作业啦。"少女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英雄钢笔,灯光在她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接过林秋棠的作业本时,指尖在"43分"的红笔印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今晚八点,广播站有自学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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