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夷看了一圈,浑身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实在是没有下手的余地,只得道一声:“得罪。”
不等冷为笙反应过来,朝夷就提着他的衣领腾空而上,穿出门户。
朝夷一路把他提回了院中,吩咐人给他好好收拾一番然后上药。
女侍一脸纠结的跑了出来,有些无奈:“朝夷大人,他不肯沐浴。”
女郎吩咐了收拾好要把人带去面前的,他就一定得圆满完成任务。
朝夷撸着衣袖,气势汹汹:“让我来!”
女侍心里暗道,这妖鬼落到朝夷大人手上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冷为笙紧紧攥着手里的衣服,说是衣服,其实只是件勉强能蔽体的囚衣,干涸的鲜血覆在上面,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
朝夷刚推门而入,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目光如附骨之疽黏着他。
冷为笙紧紧盯着他,随着朝夷的脚步越累越近,他的背脊弯曲的越厉害,仿佛只需要一瞬,就会扑向敌人,重重咬住他的咽喉。
一阵风拂过来,又很快远去,门被关上了。
冷为笙愣愣抬头,他勉强认得几个字,是一瓶价值千金的金疮药。
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连伤口处传来撕咬的剧痛他也无动于衷,像是一尊雕塑坐立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他没有力气再维持原型,早就控制不住的触肢汹涌而出。那瓶药被卷起,缓慢的洒上了其中一根。
触肢蜷缩了一下,而后伸展开来。
妖鬼的恢复力极强,在药物的帮助下,受伤最轻的触肢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血肉肌理正慢慢恢复,原本干涸的炁海也在渐渐变充盈……
朝夷透过窗户能隐隐看见飞舞的触肢,那般生龙活虎想来应是好了许多。
他叫女侍抬了几桶水在门外,“我在门外等你。”然后朝夷退出院子,想了会儿把院门给关上了。
触肢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察觉到没有人后,房门被打开。触肢轻而易举的抬起水桶,缩进了门内。
朝夷还在外面跟秋香玩翻花绳,秋香皱眉:“大人我不想玩了,一局没赢过。”
朝夷笑嘻嘻的把秋香身前的瓜子全挪了过来,语气严肃:“翻花绳就跟修炼一个道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或遇到了困难,你就要放弃吗?”
好像有点道理啊。
秋香还是没松口:“可是……”
朝夷一脸正色:“女郎身旁就是需要你这种迎难而上的人!”
提到女郎,秋香的态度很快松动:“好吧,那就只玩最后一局了哦……”
为了女郎!
朝夷搓手,院门就被推开了。
不得不说,洗干净了的妖鬼的确容貌比之前更盛。衣服也只是从囚衣变成了普通的粗布衣服,连根发带都没给,一头湿发松散在背后。想来自家女郎素爱好颜色,难不成……
朝夷的思想开始跑偏。
然后瞪了一眼面前的妖鬼,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女郎被迷惑的!
朝夷把桌上的花绳收了起来,又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对眼前木头桩子一样的冷为笙说:“救你的是我家女郎,仙都玉京相里氏的大小姐。”
冷为笙没有吭声,朝夷也不在乎,示意人跟上,又接着道:“我家女郎最是心善不过,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去处。只要你痛改前非,那里一定能不计前嫌接纳你。”
呵,他就说,这些仙族最是伪善不过。在审判台上端坐云台,不染尘埃,怎会理解妖鬼的痛苦?他们只需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有一堆人奉他们的话为遵旨。妖鬼本就轻贱,有人看一眼都嫌脏,又怎会有人真心想救?他心里唾弃自己,竟还是如此愚蠢,差点就信了人类的话……
冷为笙垂下头,那双幽绿的瞳眸也被隐藏。不管他们图谋什么,他们的算盘都会落空。
若是看上了他这张脸,他就划烂;若是想要他的炁海,他就会自爆。光是想到火光冲天的画面,冷为笙失血过多显得病态苍白的脸起了红晕,一定很刺激。
朝夷不知道冷为笙心中所想,只想着他好话坏话都说了,这妖鬼现下应是被感动得难以言表。
一想到自己超额完成了任务,女郎一定会夸赞他,朝夷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而那边的千悠想出去透透气,拒绝了想带路的小童,穿过走廊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房上的九歌。
千悠飞身上前,九歌正举着银樽酒瓶,眼眸半眯,芙蓉面上带着笑,浑身透着股慵懒姿态。
九歌见到千悠也不惊讶,笑眯眯的举了下酒瓶:“女郎要尝尝吗?”
千悠婉拒:“小孩子不能饮酒。”
九歌缓缓补充:“青梅果酒,我新酿的,不醉人。”
千悠伸手,矜持的竖了一根手指:“一杯,谢谢。”
九歌失笑,嘴唇轻动几下,一只玉白色的酒杯出现在手里。
随着清冽的酒液落入杯中,千悠看见了皓白手腕上的一道疤痕,五角痕迹,那是私奴的标志。
从见到九歌的第一眼起,她就看出这人身上笼罩着浓重的情绪,说话语气滴水不漏,不是简单的人物。
千悠移开视线,她没有询问别人隐私的习惯,也不管这些。
千悠接过来,轻抿了口,入口回甘,的确是好滋味。
九歌的视线没有离开千悠,目光沉默而哀伤,等千悠扭头回看时她移开了目光,看向昏沉的天际。
九歌摇晃了下酒壶,轻声笑道:“女郎年纪虽小,心性却沉稳,跟圣地的继承人全然不一样。”
千悠有些好奇:“有哪里不一样?”
九歌指尖轻点了一下千悠的额头,对于他人来说这算是一个冒犯无理的举动,但千悠没有感受到恶意,也不知怎么的没有推开。
九歌往楼下看,却没回答那个问题:“你看这归月楼,地处王畿中央,是达官贵人的温柔乡,却不知,温柔乡也是埋骨地。太善良的人往往只会被人蜂拥而上、撕咬的骨头都不剩。”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千悠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瞧九歌说完就闭嘴假寐,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
千悠起身,话音飘散在风中。
“群狼环伺,只需要一剑斩之。”
九歌睁眼,的确是少年意气。但她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好似跳动了一下。
九歌看向月光,仍是澄澈明亮。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裾,遮掩住所有情绪。
那一天,不远了。
千悠回到自己的院子,玉容迎上前来,低声耳语:“女郎,陵水大人发来通讯说无色城有异变……”
“是哪个再闹事?”
玉容神情不变:“荻野和朱绒,打斗时把九禁符破了一个角。”
千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茶盏,玉容没有出声,女郎平日有这举动,一般都是生气的前兆。
作为圣地继承人,女郎要求严格,从小就学会了喜怒不显露于人前,这个小习惯还是她无意发现的。
无色城是母亲一手建立的妖鬼之城,规模不算大,且不为了被他人发现,隐藏在相里氏的禁地不说,还请了数十位符道修者画了九禁符避免气息外泄。
就在千悠修为破五境后,被伶舟吟亲手交给了她。
就这么被荻野和朱绒掀了一个角。
千悠又问:“谁先动的手?事情起因于什么?”
“陵水大人说了,朱绒看见荻野碗里有猪排,觉得他在挑衅自己,两人就打起来了。”玉容如实说。
玉容跟在女郎身旁这么多年,从她接管无色城之后到现在初见成效,能知道女郎有多么辛苦不易。
千悠冷冷开口:“先把朱绒吊城门上,告诉它,再犯我就剥了它的皮。”
无色城从建立到交手再千悠手上,这句话说的频率可谓是跟妖鬼打架一样屡见不鲜。但偏偏出人意料的是,效果却极好。很多闹事到妖鬼听这话都会听话好几个月。
玉容常常感叹,女郎的管理之道跟家主一样优秀。或许终有一日,她会远胜她的母亲。
“对了,先前派去七星城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玉容顿了一瞬,开口道,“暂时还未,可要继续加派人手?”
七星城不属于六大圣地管理范围,也不属于王畿,背靠沧海,道路四通八达,是一座修者、人类共存的城市。
符道术法自上古混战就失传已久,仅剩下三页残篇,其中一页在相里氏手里,剩下的不知去向。由于没有心法,这一脉已几经凋零,剩下的也是些散修。
九禁符是低阶符法,只有掩盖气息的作用,在无色城后续构建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这也急不来,只能慢慢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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