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条平时只有老林蹬着破三轮吱呀路过的土路，今儿凌晨有点不一样。
不是刮白毛风，而是路面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颤动。
宝珠刚把那只最小的马扎擦完最后一遍，小胖指头搭在马扎边还没松开，就察觉到了这股颤动。她歪着脑袋，黑沉沉的眼珠朝门外望去。
老槐树底下的"办事员小赵"今早没端铁皮茶缸，他穿着军大衣，正拿着一根荧光指挥棒，站在老槐树旁边，对着村道外头有规律地挥动。随着他的动作，一辆、两辆、三辆……整整五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绿色重型厢式货车，像幽灵一样滑进了村口。这些庞然大物没有发出一丝引擎的轰鸣声，甚至连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都被某种消音技术降到了最低。
车队在老槐树外头排成一列。车门无声滑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粗布工作服、身材精壮得像头牛的"搬运工"。
爱迪生八条机械臂早就把门帘掀到了顶，圆脑袋上的电子屏闪烁着兴奋的绿光，冲着外头滴滴大叫：
"磨蹭什么呢土鳖们！没瞧见我们小小姐的仓库都空着吗！赶紧把货卸下来，咱们这可是全宇宙最高端的大型商超，断了货你们赔得起吗！"
骂完，它圆脑袋一转，立刻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机械腰弯得极低：
"哎哟亲爱的小小姐，您快别擦马扎啦！外头的土鳖终于开窍了，知道拿大车给咱们上货了！管家昨晚刚把新扩建的恒温仓库编码入库，他们就乖乖送货上门，算他们识相～"
宝珠没出声。
她站起身，哒哒哒走到门边，没有跨出门槛，只是把小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搬运工"开始卸货。
没有一箱货是从正门进的。
"搬运工"们肩上扛着贴着"红星供销社"复古标签的大纸箱，排着整齐的队列，绕过老槐树，顺着小卖部外墙，直接走向了后院那扇昨晚刚翻新过、带着神秘暗纹的厚重木门。一箱箱精制加碘雪花盐、成捆的极地御寒加绒羽绒服、整箱的军工级压缩饼干和红烧牛肉面，流水一样地搬进了那个不可思议的"万界恒温仓库"里。
秦阳今儿没穿灰夹克，他也套着件搬运工的灰布服，额头上全是汗。他走到门槛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往里迈，压低声音，笑得有些讨好：
"管家，宝珠，秦蜀黍这是替上面……咳，替供销社来给小老板补货的。您看这后院新盖的仓库又大又结实，空着也是空着。这批货全是顶级的好东西，您先卖着，卖不完就当给咱们存着了，行不？"
爱迪生傲慢地抬起一条机械臂，在半空中划了个叉：
"少来这套！土鳖！把东西塞进我们小卖部的仓库，就算是咱们小小姐的货了！等换了钱，管家自然会把本金结算给你们。想要利息？门儿都没有！"
秦阳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不要利息，只要小老板愿意收着就行。"
宝珠看着秦阳满头大汗的样子，小嘴抿了抿。阿婆说过，人家给你送货上门，不能让人家渴着。
她转过身，踩上板凳够着柜台上的暖水瓶，倒了半碗白开水。然后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门槛边，把碗搁在青砖上，朝秦阳轻轻推了推。
秦阳愣住了。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看着门槛上那半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眼圈忽然红了。他双手端起碗，一饮而尽，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巴。
"多谢小老板！"他声音有些哽咽，转身冲着那些还在搬货的特种兵压着嗓子吼道，"都给我手脚轻点！别磕坏了小老板的门框！"
宝珠没看他。她哒哒哒跑到窗台边，捏起铅笔头。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两行：
水，半碗。
huo，5车。
记完，她拍了拍手，把本子推回老位置。
那些穿着灰布服的叔叔很规矩，卸完货，连地上的一片落叶都扫干净了。五辆重型卡车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倒出了村口。
卸完货的卡车走了之后，宝珠没有坐回马扎上发呆。她哒哒哒走到了后院那扇翻新过的厚重木门前。
爱迪生立刻滑了过来，八条臂里伸出两条，殷勤地替她把那扇沉重的门推开：
"哎哟亲爱的小小姐，您要巡视新仓库啦！管家这就为您开启全光谱照明！"
门一推开，一股好闻的松木混合着干燥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原本狭**仄的后院，现在变成了一个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巨大空间。空间里亮如白昼。一排排崭新的、高高的金属货架整齐地排列着。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些穿着灰布服的叔叔们，已经把这里填得满满当当。
左边那一整排，全是成箱的雪花盐和红糖；中间那一排，是码得像小山一样的军绿大衣和加绒棉服；右边则是成摞的极地防风毯、军工级强光手电、高热量压缩干粮……甚至在最角落的一个玻璃恒温柜里，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支颜色各异的、贴着红星标签的试剂管（那是宋博士连夜调集的顶级消炎药）。
国家霸霸的进货能力，从来不讲道理。
宝珠踩着小马扎，站在巨大的货架通道里，黑葡萄似的眼睛从左边溜到右边，看了好一会儿。
东西很多，摆得也很整齐。但是，她不喜欢。
阿婆说过，自己的店，东西得按自己的规矩摆。别人摆的，不算数。
她滑下马扎，哒哒哒跑到第一排货架前。伸出小胖指头，在那箱雪花盐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盯着爱迪生，小嘴紧紧抿着，指头朝左边货架指了指，又朝中间货架指了指，最后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交叉的动作。
爱迪生电子屏闪烁了一下，平板腔里透着股心领神会的得意：
"亲爱的小小姐，您这是嫌他们摆得不合店规呀！"它挺直腰板，大声翻译，"小小姐说了——'盐和糖不能跟棉服搁一块儿，吃的归吃的，穿的归穿的。那帮土鳖搬运工懂个屁的陈列！统统重排！'"
圆脑袋一偏，它冲着空荡荡的仓库大喊：
"小小姐的规矩就是宇宙最高法则！管家这就替您重置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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