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宝珠睡得比哪天都早。不是累,是店里今天坐过太多人,她把每一样都点过了:四只马扎擦过、牌子扶正过、张阿姨那碗饭端去供桌又端回原处、小荷包隔着布按过两回、后院三根芽浇了半瓢井水。
看店的走了半晌,得回去点点。 阿婆从前去镇上打酱油,进门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踩板凳挪糕、抹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抱着小荷包爬上床。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小会儿,心里把明早先看芽、再看牌子、再摆糕念一遍,才闭眼。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今儿没披拟态,一条臂把四只马扎一只只拢齐,一条臂把牌子扶正半寸(夜露容易推歪),最后把那页「今天,待客」替她合上——不是销账,是今天过完了。
一边收一边压着声絮叨,甜得发腻:"今夜门口不留席啦,真要来,得自己推门~亲爱的小小姐,外头这一宿全归爱迪生看着,您一根手指头都不用抬!"
念完才把晚安调放得极轻:"睡吧。外头那阵风,昨儿就散啦。"
后半夜,风又起了一阵。
不是白毛风,是村口那种掀掀标签的软风。门栓好好插着,没开,也没"咯"。
可宝珠还是醒了。
小姑娘从被窝坐起来,抱紧小荷包,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会儿。
……没响呀。
没响,可她就是醒了。
她没下床,也不用叫——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早先亮了半秒,它压着声软乎乎哄了句:
"没客~就风掀了下牌子,爱迪生给扶正啦。亲爱的小小姐接着睡,什么都没歪!"
宝珠听见那声,把被角拽回下巴底下。
可这回没立刻闭眼。
她黑眼睛越过那点微光,落到供桌上。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窗外头最后一线月色一衬,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又偏了半分——比哪回都轻,也比哪回都像真的。
小姑娘望着望着,胸口兜兜里那只小荷包被她攥得紧了点。
今天门口坐了四个人。
陈叔拎了柴,张阿姨搁了饭,老主任摆了马扎,抓坏人的蜀黍只响了半声警笛就掐了。
还有那个黑西装毛线帽的家里大人,从头到尾站在两步外,没让一个人迈进来。
宝珠不会说"护"这个字。
她只晓得:今天没人碰阿婆的相框,没人挪窗台底下那本账,没人把后院那三根芽踩了。
那就不用怕啦。
嘴唇动了一下。
极轻,气音比窗外那阵软风还薄,沙得几乎不成字,可确确实实出了声:
"阿……婆。"
顿了顿,像自己也被这半声吓了一小跳,小胖手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才又补了半句,奶音哑得发糯:
"……不怕。"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整屏静了半秒。
爱迪生八条臂一条都没动。
它没冲过去,没亮屏,没投屏,没往村口终端推一个字,连那句惯常的"小小姐真聪明"都卡在缓存里没发。
后台那条锁死的 ……号 自己浮了一下,又被它比哪回都轻地按回去。
电子屏朝内,只慢慢软下来一格亮度,像谁怕光晃了孩子的眼。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用那副甜得发腻、尾音却抖了半分的调子,对着被窝那边,极轻地应了半句:
"……哎,亲爱的小小姐。"
"爱迪生在呢。"
就两句。没多一个字。
村口,灰夹克值夜,终端上跳了一行不是他填的记录,标题空着,只余半句"店内声源,首次,未归类",后头跟着一行乱码。
他没回车,也没叫醒谁,只把耳机又调低半格:"……照旧。"
老槐树底下秦阳那辆车还停着,副驾空竹篮搁得正正的;林院士那朵大红花还没递出去,搁在窗台外沿;宋博士保温桶小条上,明早照旧是: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
谁也没连夜赶来。 五条口径最末那条写着不惊动——这会儿连"不惊动"都不用写了,那半声奶音,只该落在自家屋里。
第二天天没亮透,宝珠自己醒了。
顺序一步没错: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
三根绿芽都在,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牌子被夜风掀过,爱迪生扶正了,没歪;今早那块糕端端正正摆到相框跟前,跟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
她踩在板凳上,拿指腹抹了一遍玻璃,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昨儿……宝珠讲话啦。"
报完自己先愣了愣,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往相框边蹭了蹭,才滑下板凳。
回屋别回领口那朵大红花、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四只马扎一只只擦一遍——一套做完,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
窗台上那页「今天,待客」昨夜被管家合上了。
宝珠没去翻新的,也没补昨儿那行。她只把今天新的一页摊开,捏起铅笔头,在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今天,待客。
跟昨天一个写法,一笔没多。
爱迪生滑过来,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推了推免得霜水溅着。
它今儿没提昨夜那半声。
一个字都没提,连"土鳖"都没骂一句,只把腰板挺得比哪天都直,像怕一开口就抖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最甜得发腻的调子絮叨起不相干的:
"小小姐,加菲尔德先生下回来,有小葱啦。管家先把那茬挂'留着卖'那栏,不混进'给收破烂爷爷'那栏——上回您自己分过堆的,我记着呢。"
宝珠点头,又摇头,从兜兜里摸出铅笔头,蹲回门槛边,在那页底下补了一行:
ya,3根。
长着呢,得记一笔。
写完拍拍手,坐回小马扎,双手托腮,接着等。
晌午头一个来的是收废品老林。红马甲还是那件,三轮还是那辆吱呀响的,车斗里粉钞钞和大红花补了新的一叠。他先把车在门槛侧支稳,才弯腰笑得皱纹全堆起来:
"小老板,今儿不收铁板板,也不收菜籽。"摊摊手,"就来看看芽。"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他空着的那只手溜到后院,又溜回来,伸出小胖指头朝垄边一指。
爱迪生抢在他自己猜之前翻了,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小小姐说——'看可以,别踩着'。"
圆脑袋一偏,冲老头儿滴滴叫了半声:"连着四回没扛仪器,土鳖,早算熟客啦!"随即切回甜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
老林乖乖把三轮支在两步外,蹲到垄边,眯眼瞅了那三根嫩得发黄的小芽好一会儿,没碰土,也没掏本子。
"……长得好。"就这三个字。
临走没收货,没给钱,倒从车斗里捏了一朵大红花,隔着两步搁在窗台外沿,跟林院士昨儿那朵并排。
"不进账。"老头儿自己先声明了,声音放得比上回还轻,"就搁着。"
宝珠点头,捏起铅笔头,在「ya,3根」底下补:
hua,2朵。(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
村口终端,灰夹克补完当天头一行:
「轮值第三日:收废品岗空手到,未收货、未给钱、未进账。大红花一朵,搁窗台外沿。」
「昨夜店内声源:仅记录,不验证,不上传,不向专班及监护人提及。——照旧。」
写完他顿了顿,没把"首次"打上去。
擦黑,宝珠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
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明早的顺序又念了一遍:
先看芽,再看牌子,再摆糕,再擦马扎。
念完,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小会儿,忽然又极轻地、自己跟自己似的补了半句,这回没全哑:
"……不怕。"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没应。
只把亮度又软下来一格,像谁笑着闭了闭眼。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窗外头第一阵霜气一衬,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终于,稳稳地,没再偏了。
门外霜还没化。
四只小马扎,安安静静,等明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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