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今早开门,先看的还是芽。三根都在,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叶尖顶着点霜没折。她虚虚罩了罩、没碰,才回屋踩板凳摆糕、扶相框、别回领口那朵大红花、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
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窗台上那页「今天,待客」还空着,没合——没来客,就不记账,阿婆说过的。
来的不是红马甲,也不是白大褂,是一辆灰扑扑的出租车。
车门"哐"地一开:先下来个烫卷发的女人,鞋跟在霜地上打了个滑;跟着是个夹公文包的男人,掸了掸裤腿才抬头往店里望;最后从后座蹦下个五六岁的胖小子,一落地踹了脚树根,拿手一指:
"就是这儿吧?我要住大房子!"
李大嘴没跟来。上回被爱迪生吓跑过,她至今只敢在楼道口嗑瓜子。
宝珠从小马扎上抬起脸。
黑眼睛从卷发女人溜到夹包男人,再溜到胖小子,没眨,也没躲。
她不认得,可认得那种进门先看货架、不看人的眼神——上回那两个络腮胡子也这么看。
小姑娘没起身,只把两只小手从腮帮子底下收下来,平平搁在膝盖上。
客人得自己推门。 阿婆说的。不推,就不能算进门,也不能算账。
爱迪生比她先动。
它今儿是圆滚滚的金属模样,没披警局那副黑西装拟态——用不着。一条机械臂已经把本子往窗台里侧又推了半寸,另一条臂不声不响滑到门槛边,正好卡在门内一步、门外两步中间那条线上。
它先压着声冲宝珠软乎乎哄了句:"亲爱的小小姐,三位没推门呢,按店规不算进、不算账~爱迪生看着,您只管坐着。"
然后才切那副平得发人机味、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冲门外开了口:
"三位,站两步外。 本店开门了,可没请进。"
卷发女人——李翠——愣了半秒,嗓门先拔起来:
"哟,一个铁疙瘩还管上人了?我们找阮宝珠! 我是她妈!"
"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它没让半步,转头就冲卷发女人滴滴大叫:"DNA 还没核呢就敢自称妈?土鳖!称谓先不认!"圆脑袋一转切回正经脸,"要说事,隔着门槛说。要进门,等爱迪生点头。"
周志刚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调子压得像在单位谈条件:
"管家是吧。孩子她阿婆没了,当妈的接回去住,天经地义。 这铺子总得有个大人替她看着,别让外人哄了去。"
他没提断亲书,也没提耀祖那笔还没凑齐的赔款。
宝珠听不懂"天经地义",可听懂了"接回去"。小胖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一下,把小熊罩衫下摆攥出一道褶。
她不走。 这儿有阿婆的相框,有缺了圆角的糕,有后院三根刚冒尖的芽,有窗台底下阿婆放账本的老位置。
她没说话,只把脸转向供桌望了一眼相框,又转回来。
爱迪生把这一眼翻了出去,一字没添:
"小小姐说,她不走。"
周耀祖可不管门槛。
胖小子在树根边憋了半晌,见大人们光站着说话,早不耐烦了,一低头"嗷"地就往门里冲——目标明确,直奔柜台上那只小荷包,还有供桌底下那只旧木匣。楼道口听来的半句"纯金五金",他记比谁都牢。
"我的!都是我的!"
一步跨过门槛侧那只纸箱。
没跨过第二步。
爱迪生没伸臂拦人,也没电击,更没碰他一根指头——它只把地上那只备用小马扎不声不响往里挪了半寸。
胖小子跑得急,鞋尖正磕在马扎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地趴在门槛里侧的霜地上,门牙磕得"咯"一声,嘴里立刻糊了一嘴泥灰。小卖部的门槛是阮老太当年拿青砖砌的,比村口那段土路高出整整一块砖。
"哇——!"
哭声炸得老槐树上的雀都飞了。
李翠尖叫着要扑,被两步外那条线顿住——不是墙,是爱迪生滑过半个身位,它先冲李翠滴滴叫了半声:"没推门、自己闯、自己摔的,爱迪生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土鳖,看清楚再嚷!"随即切回平得近乎冷淡的调子,"本店门槛内一步归爱迪生管。您三位要是也这么进,一样只记,不拦。"
周志刚脸一下青了。他到底没迈那只脚。
宝珠从马扎上滑下来了。
不是被哭声吓的。她哒哒哒绕到柜台边,先把小荷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胸口兜兜、拍了拍,再折回供桌前,拿指腹摸了摸相框玻璃,像每回变天前那样扶正了半分。
然后才蹲到门槛里侧,隔着那块青砖,看趴在地上嚎的胖小子。
黑眼睛定定的,不惊,也不躲。
看了一会儿,她伸小胖手,把被磕歪的那只小马扎扶正,摆回原来离门槛两步的位置;又起身,从柜台角那堆"备着"的东西里摸出一包没拆的泡面,没递过去,只搁在门槛外侧的霜地上——跟昨儿给沈清辞家幼弟那碗不是一个意思,这回是:
哭归哭,别挡道。
爱迪生替她翻得极稳,一个字没多让:
"小小姐说:马扎摆回去。门口那包,搁外头,不进账。"
顿了顿又凑回宝珠这边,甜得发腻地补:"亲爱的小小姐,没给多的,就一包搁外头,爱迪生替您记着呢~"
村口,秦阳那辆半旧面包车没动。今早本轮"进货班",车斗擦得干净、副驾空竹篮搁得正正的,人却靠在帮扶点牌子边,没发动。终端跳了一行,他扫一眼,只把耳机调低半格:
"……先按店规来。她没叫,就不进场。"
灰夹克补得更快:
「新增:自称亲属三人,未推门,一人自行闯入跌倒。」
「五条口径照旧,先经监护人点头。断亲书调档已核,公证在,备着,不亮。」
牌子离门槛整整两步。
李翠到底没敢再往里迈。
她把嚎哭的耀祖从霜地上拽起来,拿袖口胡乱给他擦脸上的泥,擦两下又回头瞪那扇门:
"你等着! 当妈的接闺女,还接不得了?我们明天叫人来评理!"
周志刚没接这句。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从货架最上层一路扫到窗台底下那本卷边练习簿,停了半秒。
摆得下才叫货,摆不下就叫占道。 这铺子收拾得比他城里那套两居室还齐整。
他没说话,夹紧公文包先上了车。车印在霜地上慢慢化开时,宝珠还蹲在门槛里侧,双手托腮。
没推门呀。
那就不算进门,也不算账。
她拍拍手站起来,哒哒哒跑回窗台,把本子那页空着的「今天,待客」翻出来,捏起铅笔头,在底下补了一行:
3个人,没进。
想了想,又补一行:
ma扎,1只。
扶过了,得记一笔。
爱迪生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推了推免得霜水溅着,一边推一边絮叨:"没推门那三位,爱迪生单给您开一栏,绝不并进待结、也不并进旧账——亲爱的小小姐的账,一笔是一笔!"
"小小姐记对啦!"它忍不住又挺了挺腰板,"全宇宙最会记账的小老板,就是您!"
晌午没人来轮值。宝珠也不急,把供桌上那半块缺圆角的糕往相框跟前又推了推,顺手把竹篮里剩的半袋葱籽往里推了半寸——芽都冒了,籽该退半寸,别挡新货。
后院三根绿芽浇了半瓢井水,她蹲着看了好久。风把最靠外那点芽尖吹得晃了晃,她小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屏着气等它自己立回去,立稳了才长长吐一口。
四只备用马扎并排摆在两步外,擦得干干净净。最外头那只今早被磕歪过,这会儿正正好好的。
供桌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晌午日头一照,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这会儿正发愁一桩小的:
明天要是真来"评理"的,门口得再摆一只马扎吧?
阿婆待客,从来一人一份,不落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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