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公鸡才扯着嗓子叫了头一遍，宝珠就醒了。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黑漆漆的圆眼睛，先扭过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后院的菜地里，昨天晚上爱迪生埋下去的那些小土坑，还是平平整整的，连一片小绿芽都没有冒出来。
宝珠双手托着肉乎乎的腮帮子，小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点点。
阿婆以前撒菜籽的时候，都要等好久好久，才会长出绿油油的小叶子。
要是那个长着黄眼睛、蓝头发的怪蜀黍今天就来买小葱，宝珠没有小葱给他，怎么办呀？
小姑娘慢吞吞地爬下床，自己踩着小板凳刷了牙、洗了脸，又换上昨天新买的那件粉色小熊罩衫。
她没忘了走到供桌前，踮起脚尖，把昨晚没吃完的一小块桂花糕，端端正正地摆在阿婆的黑白相框前面。
“阿婆，糕糕。”
宝珠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很认真地跟阿婆说了一句，又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玻璃。
相框里，没牙的阿婆正咧着嘴，对着她笑得宽容又慈祥。
摆完糕糕，宝珠抱着她装满了“粉钞钞”的小荷包，哒哒哒地跑下楼，去开小卖部的木门。
门栓有点沉，宝珠两只手一起用力，才“咔哒”一声把门拉开。
清晨的凉风裹着一股子泥土味儿吹进来，小卖部里暖烘烘的，货架上的泡泡糖、火腿肠、还有昨天刚码进仓库的两百斤大米面粉，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收银台最显眼的地方，摆着那只小竹篮。
竹篮里头，是半袋小香葱种子、几包白菜籽、水萝卜籽，还有老板大爷送的两包向日葵籽儿。
宝珠绕到柜台后面，踩上专属的小板凳，双手趴在台面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等客人。
爱迪生已经褪去了昨天在镇上那副“远房表侄”的人类拟态，变回了圆滚滚的金属模样，正滑着轮子，用一条机械臂拿着小抹布，把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小小姐，”它圆圆的脑袋转过来，电子屏上跳着两颗乖巧的爱心，“根据我的客流模型测算，第一位跨位面来客的到访概率，在今晨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哦。”
宝珠听不懂那么长的一串数字，但她听懂了“客人”两个字。
她把小荷包往怀里搂紧了一点，小脸板得平平的，只轻轻点了一下小脑袋。
要坐好，等客人。阿婆以前就是这么守着柜台的。
果然，没等外头的大公鸡叫第三遍，小卖部里那盏从来不用插电的旧灯泡，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坏了那种一明一暗，是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门。
收银台后方，那道平时只是一片灰白墙皮的“安全通道”，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水纹似的光。
宝珠一点儿也不怕，只是把趴在台面上的小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先跨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军靴。
紧跟着，是笔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深黑军装、缀着银灰色星徽的肩章，和一张轮廓硬得像刀刻出来的脸。
加菲尔德元帅低着头，跨过那道光，站在了小卖部的水泥地上。
他今天没像上回那样直奔后院泡沫箱。
这位能让虫族舰队掉头就跑的铁血男人，两只手规规矩矩捧在胸前，抱着一个巴掌大、流转着幽蓝微光的金属匣子，指节绷得发白，活像头一回进学堂、攥着作业本不敢交的小学生。
金瞳先落在柜台后那个粉嘟嘟的小团子上，又飞快地移开，最后死死黏在了那只小竹篮上。
半袋小香葱籽。
几包印着大白菜、水萝卜的花花绿绿小纸袋。
还有两包老板大爷白送的向日葵籽儿。
加菲尔德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昨夜实验室里十几个头发乱成鸡窝的基因工程学家围着那株“葱”的数据哭到失声的画面，又撞进他脑子——细胞活性十万倍、可瞬平S级精神海暴动、根系无性繁殖失败、一枯即成绝响……
而能让整个星际联盟抢到开战的“原生可繁育种源”，这会儿就装在一只一块五毛钱的竹篮里，摆在这个四岁半小姑娘的收银台上，旁边还压着两包凑单送的籽儿。
“……小小姐。”
加菲尔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舰桥上下令时从没用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调子。
他往前半步，把那个幽蓝的金属匣子双手放上柜台，又像觉得不够恭敬似的，拿指腹把匣子边角正了正，才退回去，腰板挺得笔直。
宝珠歪着小脑袋，低头看那匣子。
亮闪闪的，冰冰凉凉的，上头没有小熊，没有小花，也闻不到一点点糕糕的甜味儿。
她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用食指戳了戳。
硬。
又试着用两只手捧起来掂了掂。
沉，但是不能吃，也不能揣进兜兜里换粉钞钞。
小姑娘慢慢把匣子放回台面上，抬起脸，黑沉沉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怪蜀黍，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这个，咬不动呀。
爱迪生滑过来半步，电子眼“滴”地扫过匣子，屏上瞬间刷出一行它自己都顿了半秒的乱码，才切回那副一本正经的管家腔：
“小小姐，这位……呃，这位老主顾今日带来的，是《第六代超大型曲率星际母舰核心能源反应堆及全套设计图纸》的实体存储板，以及一支 S 级生命源液。”
它顿了顿，八条机械臂在背后悄悄比了个“快夸我”的小手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有宝珠能听见的：
“通俗讲，就是一块铁板板，加一管发光的水。”
宝珠：“……”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铁板板，又看了一眼被加菲尔德从军装内袋里同样双手捧出来、装在透明小管里、浮着一层淡金色光晕的“水”。
然后，小姑娘做了一件让星际元帅当场僵在原地的事。
她没去碰那些价值半个星系的东西。
而是转过身，从小竹篮里挑出那两包老板大爷白送的向日葵籽儿，又想了想，从货架最下层抱来一小袋昨天没卖完的五香瓜子，一并推到加菲尔德面前，再抬起小胖手，朝他轻轻推了推。
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的，特别诚恳。
——怪蜀黍上回把家里一整箱小葱都搬走了，连金子都没留够吧？
——这回又拿这么沉的破盒子来，肯定还是没带钱钱。
——没关系的，宝珠不嫌弃。这两包籽儿是送的，不要钱；瓜子也便宜，两块钱一袋。
——拿去吧，别哭啦。
加菲尔德顺着那只白嫩嫩的小手看过去，看清了纸袋上印着的、笑得一脸憨态的向日葵，又看清了那袋五香瓜子包装角上「2.00」的价签。
铁血元帅那双见过星舰爆炸都没眨过一下的金瞳，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没接瓜子。
只是猛地抬手，军靴“啪”地一并，对着柜台后面那个还够不太着台面的小老板，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第六军团最高规格的军礼。
嗓音哑得几乎要碎在喉咙里：
“……属下，替第六军团十七万将士，谢小小姐，留种。”
宝珠被他这大动静吓得往板凳里缩了缩，小嘴抿得紧紧的，可到底没躲。
她只是又伸出手，把那袋五香瓜子，往他那边，再推了一点点。
供桌上，阿婆的相框安安静静摆着。
昨夜那块桂花糕，不知什么时候，边上缺了小小的一口。
宝珠还没瞧见呢。她这会儿正发愁——
怪蜀黍不收瓜子，也不拿回他的破盒子，那这笔账，要怎么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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