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近村口,高欢便拍拍大姐肩头:“大姊你听。”
高娄斤手托在耳后细听,隐约有横笛声传来,高娄斤啧了一声把手放下,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笑说:“我这脑袋怕是被羊踢过,回回上当也不长记性!”
尉粲挠头不解:“也不知外祖是啥意思。”
尉景和高欢同时伸手,一前一后拍在尉粲头上笑骂:“还能作甚!?要这个!”二人一起比个铜钱的手势,高娄斤呵斥:“不得编排大人的不是!”说完却也禁不止捂嘴偷笑。
露车到了家门口,却见高树生正翘腿倚在门前老杨树上闭目吹笛,虽然浑身落拓,神情倒是说不出的满足。
尉景仰头高喊:“阿爷,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笛声已停,高树生直起腰杆向下看,又抬头瞧瞧太阳,这才把横笛插回腰间,利落的下了树,抖抖身上浮尘,背手走到四人面前,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这才开口:“不错,没等我死了才到。”
高娄斤闻言嗔道:“阿爷!”
高树生哼了一声:“来吧!”说罢转身先走,众人都跟在后面依次进了家门。
房中无人,五人坐下说了几句闲话,尉景就拽儿子出门劈柴烧水,只留高家老小,高欢低头不语,高树生自去拨弄胡琵琶也不说话,把高娄斤闷的发慌,先拍了兄弟一巴掌,又把阿爷的胡琵琶夺过来放在身后道:“说话!都闷着作甚!”
高树生犹端着架势,嘴里叼着草杆来回吸嗦,高欢叹了口气说:“赵氏哪里去了?”
高树生呸的一声吐出草杆就骂:“小畜生!什么赵氏!那是你后娘!”
高欢站起来梗着脖子要还嘴,高娄斤拽过他一巴掌虚抽在脸上喝斥:“给我老实点!”高欢这才又闷头坐下。
高娄斤蹲到父亲膝下说:“次次回家都为此吵闹,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过你们的,她与我年纪相仿,让我叫阿娘万万不出了口,阿爷每次托人捎信,我们也赶着回来了,有事阿爷就吩咐吧。”
高树生恼哼哼的长出了几口气,捡起地上的草杆捋捋又放回嘴里,别别扭扭的说:“也没什么大事,如今你们住在城西,都是贵人,阿爷还住城外,也没见你们心里惦念。”
高娄斤一笑:“可冤死了,是阿爷自己说城外自在,不愿进城吧。”
高树生嘿嘿两声:“那也罢了,可要我回回张嘴跟你们讨钱,这脸也讨的厚了。”
高娄斤连忙宽慰:“哪里的话,孝敬爷娘是古礼,阿娘早早没了,我们只有阿爷一位大人。”
高树生这才拍拍女儿的手笑道:“阿奴真堪怜。”似不经意的抬眼看了儿子一眼续道:“那我便说了……我与阿赵也做了十年夫妻,养下一双儿女,她父母早亡唯有一弟,这你也知道……”看高娄斤点头接着说:“她兄弟年过二十,早该成婚,只是家道中落无钱可用……如今你姊弟生计有着,看能帮衬就帮衬一点。”
高娄斤听到这里把手抽回来,站起身双眉一竖:“阿爷,这是什么道理?她兄弟无钱还要娶亲,倒找我们挪借?说得好听是借,却不知几时能还!”
高树生抽出横笛拿在手里,连连拍打手心说:“你这、刚夸了你,怎么一提钱就和他一个模样!”
高欢早就气的太阳穴直跳,此时又受阿爷数落,腾地站起看着高树生,一双长眼也瞪得圆了。
高树生不甘示弱跟着站起,只是偷偷转了脚跟,暗想小畜生若当真动手,也好赶快上树躲避。
高娄斤见兄弟急了,忙转身相劝,高欢听着大姐劝说,蓦地想起临行前妻子叮嘱:若阿公要钱用,只要数目不大,尽管应承下来,莫为身外之物再伤父子情分。
高欢念及此语,出了口长气,拨开大姐的手走到阿爷面前问道:“需要多少?”
高树生出乎意料,不由得起了结巴:“五,不、八九贯吧。”
高欢道:“究竟多少?”
高树生镇静下来:“十贯!”
高欢在心中盘算,把剩下的嫁妆折一下,应该还不止十贯,当即应道:“大姊不必再出,我全数应下了。”
高娄斤还想再说,就听劈柴咔嚓一声落地,尉景在外高声说:“既然大郎应了,就这么办吧!”高娄斤只得把话咽回去,上去拉兄弟的衣袖,高欢拍拍大姐的手示意无妨。
高树生见事情办完,顿时兴高采烈起来,抽出横笛笑道:“俗事了了,且听我吹一曲,这叫做一家和合!”说罢笛声响起,曲调宛转悠扬,兼有夷夏之音,却又融而为一,但此时谁又有心情听曲?不一会儿功夫,门外传来赵阿女的声音。
“呦!尉郎怎么做起粗活来?快快放下!哎呦!阿粲这么高了,瞧瞧!这外甥倒比阿舅还高大!镇城水土就是好,养人!”
赵阿女说话拉扯儿子就进了屋,先打量了一番众人脸色,见丈夫一脸表功登时心下了然,一推孩子笑说:“宝儿,快给大姊、大兄叩头。”
小儿永宝倒是一脸可爱,听了就跪倒拜见大姐兄长,高娄斤拉起小弟说道:“何必多礼,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
赵阿女听她语气不善,干笑两声不再说话,屋中静的人难受,过了片刻,笛声又兀自响起,尉景走进来看着妻子问:“柴火都劈好了,等吃了饭再走?”
高娄斤闻言斥道:“事都说完了,还等什么!”说罢提起一旁的半钟,拽了高欢,冲阿爷略点个头就迈出屋门。
返城路上,高娄斤埋怨高欢不该应承下来,高欢将娄昭君的话说了一遍,高娄斤这才住口。
尉景在旁奚落:“瞧瞧!到底是大族女郎,根本不拿钱当回事,等过上一年半载,揭不开锅的时候再看喽。”高欢心情不佳,也不搭话,只在心里暗自盘算。
回家后高欢把事情对娄昭君说了,娄昭君虽也觉岂有此理,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把话引向围猎,诸事已安排妥当,只等到时按计划行事,高欢对妻子免不得有些愧疚,略问了几句便找借口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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