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神龟二年二月初十,午正钟声刚响过,高欢又来到了洛阳城内义井里。
自从担任函使,频繁往返怀朔、洛阳两地之后,位于义井里的叔父家就成了他在洛阳落脚的地方。
虽然叔父高翻不幸早亡,家境日益艰难,守寡的叔母山仪却对他很是照顾,曾拉着童龀之年的儿子阿岳对高欢说:“当初大人公一时失察,被罢官徙边,累世家门全成空话,岳儿阿爷又故去的早,大伯那人,不是我当着你这做儿郎的面道他的短,看来也不是经世致用的性格,我又只是女流不提也罢。两家人目下只看你,我瞧你相貌不俗,定不会一直受穷,若将来真有那一日,可别忘了婶子娘儿俩。”说完紧跟着一串爽朗的笑声。
高欢一来念婶子的好,二来住在义井里往来公事的确便利,里北门有几株枝繁叶茂的桑树,树下是口甜水井,旁边石槽铁罐俱全,人喝马饮都蒙庇荫,几口下去神清气爽,再望向尘世也觉明亮了几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高欢披着老羊裘,后背竖的僵直,双手紧揣,牙关死咬,双眼努瞪着前方,路过甜水井时丁点也不敢碰,颤颤巍巍迈过义井里坊门。
平日他常与守门老吏扯几句闲话,这时却未察觉老吏向他招呼径自走远,老吏面上过不去,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怀朔函使算个逑!洛阳城的猫狗都比他尊贵!”
跟在老吏身旁的壮年门士盯着高欢背影摇头迟疑:“我看他不是慢待阿翁,倒像受了刑强撑着家走……瞧!那不是渗出来的血印?”
“受了刑?……还真是!咳!我说呢,他平日礼数周到,并非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啊。”老吏顿觉释怀,与几个门士闲谈着走远。
高欢对身后的言语毫无察觉,此刻只一个念头:定要走到叔父家宅。
正如那门士所说,他的背脊伤痕累累,全凭一口气不泄才挺到现在——
约莫两个时辰前,高欢如往常一样到金墉城洛阳令署听候正令史麻祥差遣。
麻祥年届四十,生得一副威武相貌,秉性却贪生怕死,早年间托人谋了第八品正令史的文职,又因自己没有理政之才,一向对下属施恩望报,至今倒也稳坐其位十余载,成了洛阳令署的老人。
麻祥最好讲古,从前高欢初到洛阳,按规矩与众函使同受令史训诫,众人列队而立,麻祥负手踱步良久,冷不防问道:“尔等可知苻坚?”
几个函使瞠目结舌不知何意,过了半晌其中一个乖觉的小声回话:“麻都莫不是说前朝秦王?”
麻祥顿时一击掌,指着那函使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你可知苻坚的阿翁是何人?”
那函使赧然低下头去。
麻祥见自己难住了众人,这才面露得色缓缓开言:“他阿翁名唤苻洪。”说着又踱了几步蓦然回头喝问:“尔等可知苻洪死于何人之手?”
众人早已懵懵,只是下意识摇头晃脑。
“便是死在我家先祖麻大将军,单讳一个秋字的手上!”
众人方才明白他是在夸饰家门,只是这圈子未免兜的太远,函使们连忙恭维上司,高欢忝在其列也未能免俗,跟随众人赞颂几句,麻祥听得神清气爽,从此在公事上对众人倒也不多为难。
此番高欢赶去听候差遣,正赶上麻祥进食,现烤的羊髓饼搭配炙白羊肉,庭院中香气四溢,高欢腹内空空,忍不住吞了口馋涎,紧跟着肚内一阵乱响。
麻祥闻声哈哈大笑:“你不曾进食?”
“下吏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了麻都用膳,下吏先到外堂等候。”高欢说着拱手施礼就要退出,偏巧看到厨吏正往白羊肉上撒京师时兴的八和齑,高欢随口嘟囔了一句:“炙羊肉该用胡椒青盐,八和齑虽贵不美。”
麻祥听到顿时来了精神,忙令高欢暂且留下,催厨吏取来胡椒,依法烤熟一尝,果然在胡椒的作用下羊肉除膻留香,远胜八和齑滋味繁复失了羊肉的本味。
麻祥吃得大乐,连连索酒佐餐,对高欢笑说:“今日算你立了一功,我得赏你些什么才好。”
恰逢厨吏呈上新肉,麻祥一抹嘴,指着肉说:“赏与你了!”
高欢忙谢过令史,伸手从盘中取过羊肉,走下几步,坐在阶上张口就咬,哪知才吃两口就听麻祥断喝一声:“镇兵无礼!与我拿下!”顿时上来几个小吏将高欢死死按在地上。
麻祥放下酒盏,缓步踱到高欢面前冷笑一声:“这是什么所在?京师!金墉城!洛阳令署!也有你能坐的地方?拖下去!依不敬官长治罪,笞五十!”
一旁的佐史笑着求情:“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人,麻都何必与他计较,小小惩戒一下罢了。”
麻祥方才不情愿的改笞四十,刑吏为求麻祥欢心,故意下重手责打。
堪堪四十笞完,高欢背脊已如烂绛布一般,在两个小吏的提拽下勉强向麻祥跪倒认了错,才得以离开令署,强撑着往义井里去。
这几日乍暖还寒,只得强披上羊裘,挺直了身板硬挨着走路,一路上溢出的血肉渐渐黏在皮裘上。
直到推开叔家院门,高欢张口欲呼,谁知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二更鼓响过,他看看屋内无人,想挣扎爬起却疼的浑身抽搐,只好趴在榻上,见伤口已被处理过,榻旁还放着熬好的汤药和饭食,胡乱扒了几口,喝下药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样熬了几日,高欢才勉强下得地。
山仪问起事情因由,高欢无颜说出因坐食受刑,只推说一时不慎得罪了令史。山仪听罢顿时怒道:“一个芝麻官也敢张狂,分明是欺我高家无人!大郎别怕,婶子给你做主,我去找娘家兄长帮忙,咱们就算不比从前,也不能任由流外小吏骑在头上屙屎尿!”
高欢忙拦住叔母,连说自己也有不对之处,何况今后还要在令史门下行走,若弄得不好相见反倒难办。
山仪仍愤愤不平,但高欢执意不想结怨,她也只得叹气作罢,拿着空碗向外走着说:“什么高门大姓,膏粱华腴!依我看,都是纸糊冠帽,全不如手里有兵马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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