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女人
栀子 著
楔子
是个黑沉沉的夜晚。夜已很深了,没有风。
浓密的玫瑰园中,一张藤床上,两个激情地拥吻在一起的男女。
有惊人美貌的长发女人将脖子里的长丝巾扯了下来,用丝巾将男人的双臂捆绑了起来。
男人的双手被绑着举过头顶,那捆着男人双臂的丝巾又系在男人头顶后的一棵树上。
女人蛇般的身体从男人的脚处一寸寸慢慢地蠕动了上来,附在男人的身体上这里那里地热烈拥吻着,浓密的长发遮掩了她的脸。
有夜鸟扑棱棱飞起的声响。
一只猫站在树丫上,睁着一双邪恶的眼睛无声地看着一切——
两人充满激情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嘁嘁嚓嚓,湿漉漉的,弥漫在夜的深处……
第一卷 冯威龙雇用叶小篮到底想让她做什么?
第一章 邂逅
1
整座城市都处于狂风暴雨的肆虐之中。
路上汇集的雨水已汇成了小河。
怒吼的风,使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都让人担心会被连根拔起的可能。一声雷电兀地炸响,将天空劈出了一条蛇形的裂纹。
同时,这道闪电瞬间还映亮了一个女人惨白的脸。此刻,四十多岁、面相柔善、神情憔悴的郑小燕正趴伏在一栋高楼上约三十层高处的一家阳台上。她朝楼下的地上看去,顿时感到一阵头眩目晕。
“妈妈,你又要跳楼啦?不要!!!!!”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小男孩惊恐万状的尖叫。
……
2
此刻的郊外,风雨更加凶猛。
路边的树疯狂地摇摆着,有些枝条啪啪地断了,叶子也纷纷凋落。
一条宽阔的大河奔腾汹涌着向前,向前……
风雨中一个吃力地骑着自行车前行的身影渐行渐近。是三十二岁左右、相貌平平的叶小篮。只见她戴着副又土气又老气的黑框眼镜,头发结成发辫后用黑卡子胡乱别在头上。此时,她全身已被淋成了落汤鸡般。前面的自行车篮里放着一小棵被塑料袋包裹着的玫瑰,枝上开着一朵猩红色的花。
忽然,因路滑自行车歪了几下,女人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了水泥地上,倒过来的自行车又一下子砸在了她的身上。
她从自行车下面爬出来,几次挣扎着欲站起身来,但都失败了。脚疼痛难忍,是崴了脚了。
碰破的身上流出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向低处淌着。
而暴雨依然泼般下着,泼在她的身上,似乎永远也没有停歇的时候。她瘫在地上,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双腿,瘫在那种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茫然无助里,“谁来帮帮我呀?”她对着一片雨雾哭喊,但回答她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有车从前面开过来,她惊喜地向人家招手呼救,但没有人理她,车驶过时溅起的脏水反哗地泼了她一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水不落在她身上了,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像两只小船泊在她跟前。她抬起头,一把雨伞撑起在她身体的上方,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几乎将她罩住了——
“同志,请问需要帮忙吗?”
那个几乎是自天而降般的男人摘下墨镜,用天籁般温和的声音问。两道剑眉,深邃如炬的两目。铺天盖地的阳光似乎兀然来临,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定格。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震撼感,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像一头雄狮。
“我的脚崴了,站不起来了。”她带着哭腔说。
男人二话没说,便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向停在旁边的一辆小轿车。
被他抱起的一刻,她陶醉得几乎眩晕过去,像紧贴着大地一样塌实,如近靠着火炉一样温暖,她愿这一刻永远停住。
将女人放进车的副驾驶座上后,男人又将她的自行车和花放进车的后备箱里。
车内,女人打了个寒战。他将自己的黑风衣脱下来给女人道:“穿上吧,不然非感冒不可。”
她瑟缩在他宽大的风衣里,那种感觉,很暖。
“谢谢您。我叫叶小篮,到郊区的花市上买了一棵玫瑰,结果遇到了这场暴雨。”她说。
“跑那么远的路就为了那一小棵花?”他笑她,摇摇头,又问:“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少儿杂志社做编辑。”她答。
“是吗?怪不得有点小资。是学中文的吧?学中文的女人一般都很多情。”他又笑。
“是学幼教的,幼教专业的本科。”她羞涩道,“您呢?”
男人递过去一张名片。
叶小篮看罢名片后惊叫道:“您就是著名的房产企业‘大庇天下寒士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冯威龙先生?那本写您的人生经历的报告文学《传奇人生》我看了不知多少遍,对您崇拜得五体投地,可我刚才竟然没认出您来!那么一位高高在上的传奇人物——”叶小篮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的样子,眼里闪出一种异样的神采看着对方,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去,怕被男人看穿了心事的样子。
“那些文人净瞎吹,别听他们的。怎么,对房地产业感兴趣?”他一下来了兴致。
“当然,这个全民谈房的年代,谁对房产业不感兴趣?如果不是对这一行业这么关注,怎么会知道您冯董事长的大名鼎鼎呢?”叶小篮笑说。
“说的也是。”冯威龙淡淡地笑了笑道,继续开车。用一只手开,姿势说不出的一种洒脱。脸上刀削斧刻般的棱角,在这一刻变得柔和。
“将后背放低些,这样舒服。”男人说话的语调水一样柔和,将座椅给她调了调。
“是个这么细腻的男人,伸手可触,可人不是我的,我只能得到他偶尔滴落的一滴温柔。”她心生一阵忧伤。
车飞驶着,风吹起她的头发。“起码这一刻,他是我的。”她被罩在一团甜蜜的雾气里,时不时地低下头去,绞动着自己的双手,近乎眩晕地咀嚼着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光。
他的车停在了一家医院的大门口。
“我先送你去医院处理一下。崴了脚让专业的医生一弄便给板过来了。”他说。
过了会儿,从医院里出来的叶小篮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我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小平房里,需要穿过一条窄胡同,车开不过去的。我自己回去便可以了,麻烦了你这么久,谢谢!”叶小篮由衷道。
“住在小平房里?”冯威龙眨眨眼睛,爽快道:“哪天我送你一套复式的单元房!”
“真的?”叶小篮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的脚真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他又关切道。叶小篮点头。
“那好,我要赶去电视台接受一个采访,就不多送你了。”冯威龙说着打开了车的后备箱,将她的自行车拿出来,他看了眼,果决地将弃到了路边的垃圾筒旁,对叶小篮说:“扔了!一位这么诗情画意的女孩子骑这么辆破自行车,多煞风景!等以后有机会我送你辆车!”
叶小篮又意外地眼睛一亮。
“哦,对了,还你的外套!”叶小篮赶紧脱下来。
他无语地将风衣重新给她穿上,然后出人意料地,忽然就俯下身来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异样温柔地小声道:“我家里需要一个做家政的,想去时联系我!”然后恋恋不舍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噌地一下启动了,很快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中。
叶小篮整个人懵住了……
事后,在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叶小篮一次次地回想,如果不是那个大雨的日子里与冯威龙的邂逅,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这和冯初次邂逅的日子,风那么大,雨那么凶,会是和他之间的某种凶兆吗?”以后的日子里,叶小篮心里其实一直在隐隐地担心着什么。只是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团眩目、未知的东西,她奋不顾身地想扑上去,已顾不得其它。
3
瓢泼大雨同样落在都市边缘一处狭窄的平房小院里。
一个白皙文气的男青年被淋成了落汤鸡般正冒雨站在屋顶上翘首朝远处看着,心焦地喊道:“小篮,你在哪里?快回家啊!”
4
此时,在一套宽敞的高档公寓的客厅里,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小男孩哭得抽抽搭搭的还在紧抱住一个女人的腿不放。
正是刚才趴伏在阳台上往下看的郑小燕的腿。男孩满脸泪痕、脸色苍白,明显是受了过度的惊吓。
郑小燕心疼地将小男孩搂在怀里,安慰道:“好儿子,妈妈没有想跳楼,妈妈刚才只是看见外面的风雨这么大,担心你爸爸,到阳台上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你都想跳过几次了!你一到阳台上去我就害怕得魂都飞了!”小男孩哭喊道。
“对不起,小树,我的好儿子,妈妈以后再也不去阳台上了,好吗?快去洗洗脸?该睡午觉了。”女人说着便去硬扳儿子抱住自己的胳膊。
“不!我不睡午觉!我睡着的时候就不能看着你了!”这个叫小树的男孩还是死死地抱住母亲的腿不放,任母亲怎么扳也扳不开。
郑小燕不知联想起了什么,泪水不停地汹涌而出,像一条流淌不尽的河。
5
叶小篮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回到了自己住的平房小院。
那是个简陋不堪的只有两户人家的平房小院,像个贫民窟。院门口外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远远地便看见她的男朋友宋晓晨正冒着大雨在俩人住的那间小平房顶上盖油毡,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绺绺地粘在头上,叶小篮眼睛就涩涩的,她故意没跟晓晨打招呼,悄悄进了那间简陋不堪的小屋。
她第一个动作便是打开衣柜想把那个装冯威龙风衣的包藏在柜内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她很快发出了一声尖叫:“天啊,衣柜里的衣服上都出现了潮湿造成的黑斑点!这以后怎么穿啊!”
紧接着她发出了第二声尖叫:“我的《传奇人生》都被屋顶上的漏雨淋湿了!”
叶小篮一下就崩溃了般发出了第三声刺耳的尖叫:“宋晓晨,你给我下来!”
叶小篮一声比一声尖利的叫声穿透了屋顶,穿过雨声,向着天空刺去。
很快,三十岁左右、文质白皙的宋晓晨从屋顶上下来了,扎撒着两只泥手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屋门口,眨着他露珠般纯净的眼睛,和颜悦色地有意逗着叶小篮消气:
“我费这么大的劲刚刚修补好的屋顶,让你的叫声又给穿出窟窿来了!”
在宋晓晨进屋之前,叶小篮已迅速地将冯威龙的风衣塞进了一个隐蔽处。
叶小篮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心中一场压抑太久的埋怨终于爆发出来了:
“我们怎么混得这么残?看看其他男人,有的辞职去开公司,有的炒股发了财,买了房子,你除了上广告公司的那个破班,业余时间开那辆破摩的,还会干什么?担心给你施加压力,我一直克制着强装笑脸过日子,可你看看这房子,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叶小篮声嘶力竭地嚷嚷。
“我不也一直在卖力地赚钱嘛,可现在这房子这么贵——”宋晓晨无奈道。
叶小篮赌气扭身走出屋来,挥着镢头刨着窗外的一块坚硬的水泥地,用手扒拉、拣拾着其中的小石块,忽然,她疼得咝咝哈哈地抽搐了一下,是小石块将手指扎破了,手指上的血一滴滴地滴在碎土上。
她忍着疼痛,将那株玫瑰花苗栽进去,然后培上土。
在灰沉沉的天空下,那朵猩红色的玫瑰花,将破旧的小院映照得诗意盎然。
叶小篮环顾一眼狭窄的小院,发恨道:
“这个狭窄的小地方!只够一棵玫瑰的栖身,等什么时候,我要拥有一大片的玫瑰园,满园里种满猩红色的玫瑰花!”
“如果这一棵玫瑰,只为你一个人开,又有什么不可哪?”宋晓晨在旁一语双关地说。
宋晓晨迟疑着开了口,“小篮,我知道这个时候又提结婚的事不是个时候,可咱将这房子维修一下,刷刷白,就不能结婚吗?这间小平房,虽然是租的,可好歹也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家。”宋晓晨小声道。
叶小篮走回屋后环顾四周尖利地叫道:“这间破房子哪能称得上是家?一个真正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是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叫你卷铺盖走人,是窗外盛开着的玫瑰花,是满书房里的书香,是厨房里印花的洁净瓷砖——”叶小篮憧憬道,脸上浮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宋晓晨紧跟在后面深情地说:“可在我的感觉里,爱人在的地方就是家,哪怕是一顶帐篷里,哪怕是一棵大树下。具体到咱们俩,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是身体的家,也是心的家。”
也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叶小篮的心情兀地好起来,说:“谁说我就是一辈子走霉运的命?说不定天上掉大馅饼单单就掉到了我的头上?李嘉诚不就老做慈善事业吗?”
“也说不一定,哪天哪个房地产商会对我们这对可怜的无房男与大龄剩女忽发善心,白白送我们一套大房子?”宋晓晨玩笑。
“做梦想好事!”叶小篮笑着去刮宋晓晨的鼻子。
宋晓晨反过来刮叶小篮的鼻子,笑道:“说你哪!”
叶小篮走到镜子旁对自己照了又照,说道:“晓晨,我原来一直很自卑,觉得自己相貌平平。我真的有那么差吗?在你的眼里,我具体是怎样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宋晓晨道,“在我眼里,你怎么看怎么舒服。”
“是嘛?”叶小篮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说,“也说不定,我这只丑小鸭,在白马王爷的眼里,就是只天鹅呢?”
那个时刻,叶小篮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意念、憧憬,当然,还有更主要的什么,比如爱、情欲,使她原本安宁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
6
火车站出站口处,黑压压地潮水般往外挤的民工群中,一个背着被窝卷的乡村男青年显得非常惹眼,虽然穿着破烂,但魁梧的块头和眉宇间的气度使他显得那么卓而不群,跟身处的境地显得很不协调,是年轻时的冯威龙……
“啪”地一下,刚才一连串的画面骤然消失。一片掌声响起,是电视台的演播大厅。
漂亮的女主持人说道:
“观众朋友们,刚才我们在大屏幕上放了一段根据‘大庇天下寒士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冯威龙先生真实的创业历程拍的记录片的部分片段,里面的人物有冯总个人出演,真是感人至深。从一个进城的农民工,到今天省内著名的房地产大腕,冯先生在自己的身上创出了一个人间奇迹,令我们唏嘘不止,这也就教育我们,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观众席上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
气宇轩昂、身着高档的冯威龙出现在画面里,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我走出火车站口初次踏上这座城市的时候,全部家当只有口袋里的1块2毛钱,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身处社会最底层时所受的诸多刺激给我的动力:以后,我一定要盖很多很多的房子,给那些没有房子住的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观众看他的眼神充满敬仰。
……
那栋豪华的房子内,郑小燕和儿子正坐在家中的电视前看那个电视节目。
郑小燕看着画面陷于了回忆之中,对儿子幽幽地说:
“那时,我是个乡村教师,你爸爸要来风城当建筑工,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民工,我便辞去教师的职务,跟他一块儿进城来了。后来你爸爸用我爹卖羊的几万块钱做本钱,组建了十多个人的小建筑队,‘几把瓦刀,提着灰桶,流落他乡,砌砖打墙’就是我们当时的真实写照。后来你爸爸的公司兴旺后,我便离开公司又干起我小学美术老师的老本行来了,因为我喜欢单纯和诗情画意的生活,喜欢看孩子们天使般的笑脸,喜欢将世间的美种植进孩子们的心空里,而不喜欢整天跟那些数字打交道,讨厌商场上的迩虞我诈、血腥厮杀——”
7
演播大厅里,女主持人道:“那么冯总,下一步您准备拆迁哪一片?”
冯威龙淡淡地笑道:“这是商业机密。”
8
冯威龙做完采访步履洒脱地走出了电视台巍峨的大楼,开着车驶进了城市的车流中,最后,进了一高档社区。
他停了车,进了一高层住宅的电梯间。
“回来啦。”门开处,郑小燕热情地迎着他,将一杯咖啡给冯威龙递过去道:“威龙啊,什么时候我们回老家一趟好吗?刚才我和儿子看你的节目了。感觉你接受采访时说起自己的出身,有种作秀的感觉,那段苦难的经历成了你成功人生的一种炫耀,而你似乎完全忘了当时的真实感受了。”
“不作秀别人怎么知道我冯威龙?咱们的房子怎么能卖得那么快?我现在接受采访都极少有时间,哪有空回老家忆苦思甜去啊?”冯威龙喝了口咖啡不以为然道。
郑小燕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冯威龙关切地对郑小燕说:“家里请个保姆吧,咱这套大房子,只打扫一遍卫生,就够你累的。”
“好的,谢谢!”郑小燕感动道。
9
那个平房小院里,已是黄昏了,小院里炊烟袅袅。
“咚咚咚!”从小院里的其中一户人家里传来砸钉子的声音。
原来,是叶小篮在往墙上固定一幅用镜框镶着的画,画里是一幅欧式风格的小别墅,非常美。
钉好后,叶小篮反复地看了又看,还好,钉得很正。
她开门出来,看见窗外的那株玫瑰上又有一朵新的花绽开了,惊喜地禁不住俯下身去,用脸去蹭那毛茸茸的花瓣,心中升起一种温柔的感动:
“这株玫瑰是否通人性的呢?自知是我和他邂逅的契缘,感知我手指上的血曾滴在它的土上,所以才这般繁盛地生长着,带给我一惊一咋的喜悦。”她心里说。
她舀来清水,小心地浇灌着那株玫瑰。
进屋后她又偷偷摸摸地将门关好,赶紧打开柜子,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冯威龙的那件风衣外套来,抱在胸前,眼睛一下子变得潮润不已的样子道,“又触着你了,我的人呵。”
她用手细细地触摸着,生命深处发出呼唤:“这布料上有体温,也有心跳。我触摸着这件衣服,就是在触摸着他的一些时刻,就能吮吸到他彼时的呼吸了吗?”
她的头俯向衣服,微眯着眼贪婪地嗅着衣服上的气味,一丝隐约的烟草味和男性气息若隐若现,也许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感觉,拿出名片,对着上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我冯威龙。你哪位?”电话里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男中音,声音充满磁性,像是海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叶小篮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栗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喂?”对方又问了一声后,“啪”地挂断了电话。
叶小篮手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着,怔怔地发着呆,心里久久地盘旋着一些深情的话语:
“如果有一种瓶子,能把他的声音捉住该多好,想听的时候就打开晃一晃?世上有些情感,难道永远无法抵达?”
这时,外面响起了摩托车熄火的声响,天色已很晚了。叶小篮赶紧将那件衣服藏起来。
“小篮,我回来啦!”宋晓晨随之兴冲冲地进了屋门。
“回来啦!”叶小篮迎过去,将一大玻璃杯泡好的茉莉花茶给男友递过来:“喝点水吧。”
宋晓晨这时才抬头看见了墙上的画:“咦,新买了幅画?”
“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小别墅呢?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叶小篮眼神迷离地看着那幅画憧憬道。
10
晚上,叶小篮穿着睡衣正侧躺在床上想心事,宋晓晨冲完澡后上了床把手伸过来。
“一点欲念和心情都没有。”叶小篮认真地对宋晓晨说。
然宋晓晨并不管她,“什么都依着你?你什么时候有兴致过?要等着你愿意,黄花菜都凉了!”说着兀自开始动作。
叶小篮紧扯住被子和衣服,感到烦乱极了,她觉得那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种侵犯。
宋晓晨觉得被伤了面子,“你这个石女!修女!”他气恼不已地叫嚷。
“女人都这样的。”她尝试着解释。
“就你这样,别的女人肯定不是这样的!整天在床上呆的像块木头似的,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你既然满足不了我,别怪我在外面找。”性欲未得到满足的宋晓晨像一只发情的鸭子,嗷嗷地乱叫着,一改平时的温存。
叶小篮的火腾地一下起来了,忽地坐起来,嘴角撇了撇道:
“我满足不了你?你满足我了吗?我想住在一套属于自己的哪怕再小的房子里,这要求不高啊吧?再说了,我们又没领结婚证,我有什么义务必须满足你?”
宋晓晨被击中了什么,一下怔住了,面红耳赤道:“我已经整天累死累活的了,还能怎么样呢?这一阵子,也不知是怎么啦,你看哪里都不顺眼。”宋晓晨委屈道。
11
冯家宽敞的客厅里,叶小篮低眉顺眼地站在了郑小燕的面前。
叶小篮的脸上有一种漂似的白,神态忐忑,有些不敢正视郑小燕的眼睛。
郑小燕以某种优越感,对叶小篮介绍道:
“这复式的房子实在太大了,我一个人打扫一次卫生就累得够戗,所以才决定请个人帮忙。我们本来可以住郊区别墅的,可我们家孩子他爸说要‘大隐隐于市’,故而住这闹市里的公寓,我就不明白他了,我们规矩的生意人家,有什么需要‘隐’的?这个小区也是我们自己开发的,留了一套自住。”郑小燕向叶小篮介绍,多少也有显摆的意思。
叶小篮又惊讶又羡慕地道:“这么高档的小区是你们家自己盖的?!那你们还不想住哪套便住哪套啊?”
郑小燕笑道:“那当然了。我们留下的这套,是小区里的楼王。不过拥有再多的房子,也只能住一套。”
稍过了会儿,“不过,高处不胜寒哪。”郑小燕神情黯然地发了这么句感慨。
“小树,过来见见阿姨,以后由她来照顾咱们3人的饮食起居。”郑小燕又喊着一个正趴在露台上拿着个望远镜眺望远处的儿子。
小树拿着个望远镜过来了,举起望远镜对着叶小篮照了好大一会儿,从这个方位照照又从那个角度照照,最后,他手指着叶小篮出语惊人:“这是颗埋进家里的定时炸弹!”
惊得叶小篮身体激灵了一下。
这时,小树忽然指着地板上大声尖叫道:
“看看这些脏鞋印!像猫爪子一样!这哪是来打扫卫生的?分明是个破坏卫生的!”
“对不起啊,因为我从小至今住的地方都是水泥地,因而没有进门换鞋的意识,以后我一定改!”叶小篮红着脸忙不叠地赶紧道歉,慌乱地到鞋柜处找了双拖鞋换上了。
郑小燕给叶小篮倒了杯水:“请喝水。”
“不许她喝咱们家的水!”小树发出尖叫。
叶小篮尴尬地将拿在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
“这孩子,今天这么回事啊,这么没礼貌。”郑小燕训小树。
叶小篮坐在餐桌前开始择菜。
“不许你坐我们家的凳子!”小树又发出尖叫。
叶小篮尴尬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
……
忙了一会儿,冯威龙回家来了。冯家三人在餐桌上坐了。
叶小篮从包里拿出自带的那瓶矿泉水,坐到阳台的小凳上喝。喝着喝着,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怎么样,做的还习惯吗?”一个温暖柔和的声音。冯威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关切地问。那是一团怎样温暖的来临,只要他在她的视野里出现,就是她生命里唯一的阳光。
很快,冯威龙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塞进叶小篮,示意了下郑小燕的方向,特务似的凑近叶小篮小声说:“除了她给你的一份工资,我再额外给你一份。”
这时,叶小篮无意中瞥见小树正站在阳台门口歪着头以警觉的眼神观察着他们俩,不觉一凛。
“小篮!”忽然一声温柔的叫,郑小燕走过来了。
“小树,按照我刚才给你说的去做,去把阿姨的小凳搬回客厅,请阿姨跟我们一起回餐桌上吃饭,请阿姨喝水。”郑小燕厉声命令儿子。
“没事的!我在阳台上挺好的。小树还是个孩子。”叶小篮赶紧说。
“正因他是个孩子,我非要让他这么做!我要教会他,从小便懂得尊重别人。”郑小燕依然厉声道。
小树被逼无奈,只得抱起阳台上的那个小凳,对叶小篮礼貌道:“阿姨,我错了。请回餐桌上吃饭吧。”
“走,去吃饭。”郑小燕亲热地揽着叶小篮回到了餐厅里的餐桌上坐了。这一刻,叶小篮有一种融入了这个家庭的感觉。
“阿姨,请喝水。”小树又端了一杯水来递给叶小篮。
“谢谢小树!”叶小篮赶紧说。
郑小燕热情地用公共筷子不停地给叶小篮夹着菜:“小篮,多吃菜,别拘束啊!以后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叶小篮心生感动,却又心虚地不敢正视郑小燕。
这时,小树却委屈地哭起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出来,说道:“对人讲礼貌是没错,可她是个女妖精变的!”
12
悦来大酒店的一楼雅间内,冯威龙正和土地局局长蒋局长、民工队队长沈三几个生意场上的男人在一块儿边喝边谈,聊些轻松的男人话题,气氛热烈。
“我那个老婆,穿的睡衣上都露着洞。我一次次地想啊,自己这辈子凭什么被这样一个邋遢女人占着?就因为那一张纸?人生苦短,草木一秋,眼看着这一辈子就要过去了,我老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恐感,想极力地抓住点什么。”蒋局长说。
“我那个老婆,都老娘们了,身体臃肿得像水桶,丑死了,看我看得可紧了,醋坛子跟腰一样粗!”沈三恨恨地不屑道,“那帮老娘们,没别的本事,吃起醋来,可一个个都像打翻了醋坛子般。”沈三越说越气。
“没办法,我们男人就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一见到漂亮女人就亢奋。还是冯威龙好啊,人家是土皇上,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酒肉穿肠过,美女床前流,不像咱们这人民公仆,什么群众影响呀、领导印象呀、作风问题呀,随便一个帽子扣下来就吃不消。”蒋局长又说。
冯威龙说:
“那个香港作家说什么来着?
女人二十,像非洲;只是未经开发。
女人三十,像印度,又热又成熟,又有神秘感。
女人四十,像美国,技术完全完美——”
“女人五十,像欧洲,到处是颓垣断壁。”五十五岁左右的蒋局长接过话茬撇了撇嘴不屑道。
“女人六十,像西伯利亚,人人知道地点,可是没有人要去!”六十三岁的沈三喝了一嘬酒高高在上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暴露的吊带裙,漂亮得让人绚目的年轻女孩穿着高跟鞋在大酒店的窗外袅袅婷婷地走过。女孩染了满头的黄头发,用发卡凌乱地别在头上。
“快看,是块未经开发的非洲处女地!”蒋局长喊。
男人们轰地一声都站了起来围到窗前热辣辣地看着,漂亮女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粲然一笑,但并未看清什么人。
冯威龙眼神呆呆地看着女孩,一下就被迷住了,眼珠都转不动了,下意识地说了句:“真应了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诗句了!”说罢赶紧地用手机拍下了一张女孩粲然一笑的照片。
而就在这时,家中的保姆叶小篮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说道:“冯总,你的手机充电器送来了。”
叶小篮恰巧看见了刚才的一幕,“是叶飞舞!”她内心里惊叫一声。
而叶飞舞,并没看见叶小篮。
“啊?哦。”冯威龙心不在焉地接过了叶小篮手中的充电器,看也未看叶小篮一眼,眼睛还追随着叶飞舞。
直到叶飞舞已走远了,冯威龙还在望着她的背影痴痴地发呆,像个陷入初恋的小男孩般。
那个时候,在场的三个男人怎么也未想到,他们以后会一一栽在那个叫叶飞舞的女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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