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边白云聚拢，纯净交融，好似倒挂的雪山一般甚是唯美。而在层层白云之间，忽然出现一道细小的黑影，仿若飞鸟般在云间穿梭，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啊？”
王筱山双目一凝，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只因他方才所见之景，不似飞鸟，倒更像一个立身飞翔的人影。
“爹，您看到没，刚刚……好像有人在天上飞……”王筱山奇道。
没想到父亲却是毫不在意，一手抓起竹筐，笑着说道：“孩子，那便是灶台山里修行的仙人，我之前曾与你讲过的。”
“啊？我还以为是您哄我的故事……”王筱山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世间真有仙人？我还以为那些都是您讲的故事啊……”
父亲抚着筱山的肩膀，笑道：“孩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等你哪天走出大山，便可一一见识。再说，仙人之事，远非咱们这山间小民可以妄加议论的。来，帮我整理一下背篓，咱们回家吃饭。”
王筱山应了一声，帮父亲系牢背筐肩带，沿着家的方向缓缓下山。但他的脑海中仍不时浮现出天际云端的微小身影，惊鸿一瞥，便已入神。
篱落稀疏，草满池塘。
王家所居之地，已是灶台镇的边缘，背靠连绵群山，仅有二十几户人家，多以采集草药为生。村内一条小径蜿蜒伸向远方，想要去市镇贩卖药材、采购物资，需沿着这条小路前行，再翻越三道山梁，路途颇为遥远。
“娘，我今天看到仙人了。”王筱山嚼着玉米饼，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筱山娘亲手里择着药草，头也未抬地说道：“是那些在云里飘来飘去的人吗？”
“是，今天我在山顶看到的，在层叠的白云里，好像鸟儿一样，速度极快，眨眼就不见了。”
母亲抬头，望向王筱山的目光充满慈爱，“我幼年看到的时候也感觉十分神奇，没想到这世间真有人能在天空飞来飞去。后来常在山间劳作，一年间怎么也能看到一两次，也不觉得意外了。”
“娘，我爹说那些都是灶台山里的仙人，是真的么？”
“娃儿，咱这灶台山，方圆没有一万里也有八千里了，多的是神仙洞府，有个把神仙也不算稀奇嘛。”
王筱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道：“娘，那些飞天的神仙，是咱们逢年过节祭拜的灶台神么？”
母亲一怔，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未曾将天上飞翔的人影和家里悬挂的画像联系起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父亲笑着回道：“孩子，这世间万物，无奇不有，只待你长大以后慢慢探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备战乡试大考，研究仙人的事情不用着急。”
王筱山闻言点头，连忙扒拉几口饭，然后抹嘴道：“爹，娘，我去读书了。”
山中夜色，较平原之地，总是来得更早一些。
申时一过，日头偏西，山谷内便逐渐暗淡下来，最后一抹夕照斜辉倾洒在山峦之上，而在山头东侧，明月的轮廓已是若隐若现。
王筱山坐在自家柴院，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直至最后一抹斜阳离去，他才不舍地合上书本，向房间走去。
“满红罗裙胭脂色，恍若落霞一缤纷……”王筱山口中喃喃，“古人常把夕阳红霞比作芳龄丽人，却也不知是这天色晚霞更美，还是书中佳人更胜一筹。”
待跨进房门，一股草药香气扑面而来，父母正忙着将散乱的药材按类别封装，初步清理后再用麻绳细细捆好，贴上名称和售卖的字样。
“山娃儿，明日你张叔进城送货，他让我问问你应试的笔墨备好了没，若是准备妥当就一起出发，路上也有个照应。”父亲望见儿子回来，笑吟吟说道。
“早前张叔就和我说过啦，应试的材料都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出发。”王筱山回道，一想到过几日便是乡内大考的日子，灶台镇所有年轻后生同场竞技，饶是他经史子集烂熟于心，仍不免有几分紧张。
父亲闻言甚是欣慰，点头道：“那就好，你今日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随你张叔进城。听说这乡试规矩极为严苛，若是误了登名日期，可是要除名的，三年内都不准再考。”
筱山娘亲望着儿子，在她眼中，王筱山仍是那个追着鸟雀满山乱跑，摘花折柳下河摸鱼的毛头小子，可回过神来才发现，如今的王筱山早已是个半大小伙，近两年个子愈发高了，背脊也越来越宽厚。
“哎，我的山娃儿长大了。”许母心中思量，眼眶却不知怎地湿润起来，她连忙伸手擦拭，却不巧将桌上的药材打落，“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父亲弯腰，一边捡一边笑，“你这妇人家话还没讲两句，就先自顾自地抹起泪来，筱山应考是喜事，不兴这么伤感啊！”
母亲红着眼，嘴上却带着笑意，嗔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哪像你这般铁石心肠。山娃儿，不论你这趟出去应考成绩如何，娘都一样爱你护你。”
王筱山看到娘亲动情，鼻子也有些发酸，诚恳道：“爹娘放心，儿子一定竭尽全力，争取榜上有名。”
父亲轻咳两声，笑道：“儿子，你只管正常发挥就好。那些县城里的纨绔子弟，醉心犬马者多，轻视圣贤书，怎能与你相比。”
王筱山微微点头，又向父母请了安，这才回到自己卧室，看着桌上早已准备妥当的行囊，装着备置齐整的笔墨砚台，他内心又是一阵感慨。
“古人痴书忘归，依佛膝执策而读，虽土偶狞恶而不惧。想我王筱山寒窗十载，虽不敢妄比古人，但这研读之苦、寻章之累，应该也是相通的吧。”
王筱山坐在桌前，手抚着案上书卷，一时间百感交集，前一秒脑海中还是蹒跚学步的儿童画面，下一秒又变成了寒冬腊月搓手念书的少年，那一本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古书、字符，乃至于砚台、镇尺，竟也活灵活现起来，好似成了一个个富有生机的活人，在他身边围绕奔跑。
王筱山的思绪一时穿越秀谷河泽，与青草鱼儿作伴，一时又翻阅峻岭群山，与苍鹰翱翔云端，恍惚间他好似又看到了那天横跨天际的仙人，那傲然挺拔的身姿就在眼前，可是其样貌如何却始终看不清晰。
“凡俗读书破千卷，不如仙人一梦禅……可若我真有百城之富，可能就不想做神仙了……”他口中喃喃，倦意缓缓袭来，不多时响起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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