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阿月仍在一遍又一遍轻声地呼唤着,双手紧紧地攥在身前,仿佛在拼命拉扯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展清羽静静地坐在阿月的床边,手里托着那粒喉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这样粗糙的物件,如此生硬地放置在喉咙里,她究竟是如何忍受的?
而这床上的人还天天带着这东西在台子上唱戏,真真是个奇人。
展清羽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心疼、好奇,还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这十七郎居然是个女子。
那他内心的这份喜欢,便能够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堂堂正正地存在了。
可是……这样一个看似娇弱的女子,为何要时而扮作男子,时而恢复女儿身,这般复杂地切换自己的身份?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值得她如此付出?这般折腾,她难道不会感到疲惫吗?
这女人就这般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眼角的泪水真实而滚烫,一声声轻柔的呼唤饱含深情。那揪住被子的双手已经青筋暴起,再用力些,只怕指甲都会嵌入肉中。
她的梦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的梦境中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便是这样令她如此痛苦悲伤的梦境,为何她却迟迟不愿醒来?
许久许久,展清羽见她的伤势已然稳定,便缓缓挪坐到床边,目光透过那扇敞开的窗子,陷入了沉思。
这女人应该就是从这扇窗子里冲出去的吧?
与十七郎分别后,展清羽并未立即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深知十七郎一直在暗中留意着他,于是干脆利落地几个起落,从院子里飞身跃出。不过,他并未就此远去,而是隐匿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上。他所在的凌风阁向来以轻功著称,而展清羽在凌风阁中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这点藏踪匿迹、暗中盯梢的本事,他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刚一上树,便察觉这院子里已被人暗中埋伏。
那是一个袅袅娜娜、极其柔媚的身影。这身影借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摸索至十七郎的窗子上方。忽地,一枚银针掉落,银闪闪的亮光在月光下瞬间即逝。那人倒吊着身子,轻轻敲了敲窗棂,紧接着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这楼梯直通十七郎的房门,倘若十七郎从门内走出,那人便能杀她个措手不及。
十七郎也并非等闲之辈,她耳力极佳,似乎在那枚银针掉落的瞬间便有所警觉,那人刚一敲窗,十七郎便毫不犹豫地“唰”地一下将窗子推开,手中提着长剑,身姿矫健地倒跃下小楼。
“好身手!”展清羽躲在暗处,不禁暗自赞叹。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这十七郎竟还为自己预留了躲避的时机。
好一招反客为主!
不一会儿,等在楼板处的人察觉到异常,匆忙跑了出来,循着刚才发出的声响方向疾奔而去。
只是,隐匿在树冠上的展清羽看得真切,刚才那一声越过院墙的动静,分明是十七郎抛出的一个石块。
这人当真好心机!
眼看着那道黑影渐行渐远,潜伏在墙角的十七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展清羽放心不下,待几人走远一些后,他便远远地跟在后面,想要一探究竟。
他赶到之时,正逢陆引娘手持一对峨眉刺,凶猛地、狠厉地朝着十七郎攻去。他自然瞧出了陆引娘这一套招式源自天台山的“春潮”剑法。
只不过,其狠辣诡谲的程度更甚。
展清羽看在眼里,不禁连连咂舌。果然,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多少都有些看家的本事。
可是,他倒也并未太过担忧。陆引娘虽强悍,但十七郎也并未处于下风。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只是……
只是陆引娘似乎笃定十七郎就是杀害他丈夫魏松的凶手。
陆引娘似乎有着十足的把握认定“脂砚斋”就是十七郎。
尽管十七郎一再否认,然而陆引娘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陆引娘的招式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飞花漫天,落叶翩翩,以花叶为障,最后竟然使出了她的绝技醉红绫。
这红绫若是落在寻常女子手中,不过是一段冗长、手感极佳的布料。但如今在陆引娘手中,却化作了一件极为致命的杀人利器。刹那间,只见陆引娘素手轻抬,这条长长的绸缎好似有了灵性一般,朝着十七郎疾飞而去。
十七郎本与陆引娘在兵器上交锋,不分伯仲,甚至还稍稍占据了些许上风。但陆引娘出手之迅猛,兵器变换之迅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仅仅是这么一丝的迟疑与停顿,十七郎便被陆引娘紧紧地裹入了绸缎之中。十七郎的手上仍握着剑,那寒光闪烁的利剑,此刻却对这团丝绸无可奈何。十七郎奋力挣扎着,最后甚至使出了缩骨的功夫,但也仅仅是稍稍缓解了些许困境。
展清羽紧咬牙关。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个陆引娘非要认定十七郎就是脂砚斋,为何非要将她丈夫的死归咎于十七郎。难道仅仅是因为十七郎喜爱扮作女装,擅长唱旦角?还是因为这人有几分女相,略显柔媚?若仅因此,那这世间能被称作脂砚斋的岂不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
更何况展清羽对十七郎心怀倾慕。
今日一早,江风吹拂过十七郎的发丝,同时也撩动了展清羽的心弦。心间的涟漪就此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然而,他也清楚,他们之间目前还仅限于朋友间的欢喜。
是的,他们只是朋友间的欢喜。
展清羽眼神一亮,既然是朋友,朋友身处危难之中,又怎能见死不救?
展清羽身形如电,他身形清瘦,凌风阁的轻功在江湖中又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如此夜幕之下,他如同一头矫健的夜枭,在林间穿梭。展清羽寻了棵靠近十七郎的树落下,随手摘下一片叶子,以叶为刃,悄无声息地在绸缎上割出了一条极细的裂缝。紧接着,他一个转身,轻盈地跃到十七郎身后,隔着她身上那层层厚实的布料,将自己的些许内力传送过去。
十七郎实力不弱,只不过此刻被束缚住手脚难以施展,那他帮她一把,又有何不妥?
眼看着十七郎周围的布料破碎,眼看着十七郎摆脱了困境,展清羽不知为何,只想隐匿在这片低矮的灌木丛中,不让十七郎知晓自己的存在。
展清羽缓缓地向林间深处退去,此时的陆引娘,已然不是十七郎的对手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