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愈加猛烈,从木笼的缝隙里冲进来,像火炼、像鞭子、更像刀片,让我的身体火辣辣地痛,这种痛苦直击心灵深处,让我愈加从酒精的沉醉和麻木中清醒。
我出生在海边,那时候的美宁还是一个只有百来户的渔村,大家的营生也基本上都在海上,每天凌晨三天出海,到预订的位置洒下饵料,布下渔网,然后婆娘们在船尾的火炉上热了早已预备的地瓜粥,掏出鱼篓里原先晾晒干了的小鱼干,两个人默默地吃,吃完便相拥着睡上回笼觉。这时,渔船穿梭,如果醒着,他们相互间的招呼也不过是点下头或者鸣下船头的喇叭。待到东方见白,他们机械地起床,到陷阱处把渔船抛了锚,开始收集渔网和鱼笼。
有时候收益颇丰,渔网上会挂满黄鸡鱼、蓝子鱼、弹跳鱼等中浅海鱼类,而市场上价格较高的石斑鱼、螃蟹、和鱿鱼鳗鱼类则很少出现在渔网上,它们更喜欢出现在海底的鱼笼里,鱼笼里的诱惑鱼料让它们争前恐后地涌进来。有经验的渔民查看漂浮的鱼镖,就能判断出此次出海的收获。这时的他们则不用再匆忙地去收拾渔网,而是悠闲地在船头坐了下来,在随船女人或嗔笑或怒骂声中,拿出自酿的地瓜酒或者果酒斟上满满一杯,就着晒干的小鱼干喝了下去,或者缓缓地拿起水烟,塞上烟丝抽上一袋。他们舒展了一下腰身,然后起身去收渔网或者水笼。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些入了网的海鱼早早晚晚都会把它们化为钱财,装进自己的钱包,所以不用着急这一时,还是让这些挂了网或者进了水笼的海鱼再海水里活跃一下,也是一种对海洋的告白,这是他们对海洋的一种敬畏和慰藉。有的时候,渔民们的收成很匮乏,他们看过浮标后,也会先在船头上就着小鱼干喝下一杯地瓜酒或者果酒,或者抽下一袋水烟,然后不紧不慢地收起渔具,把廖廖的几条海鱼扔在甲板上,在东方鱼肚泛白时,发动机器往岸边走。
至于出售鱼品,在收获较大时,男人们到了岸边,会把满满的鱼笼挂在自行车或者摩托车的后座上,蹬了几公里的村路,赶到镇上的集市。那是座稍有规模建设的集镇,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多东南亚侨胞,在国外归来在此安了家,所以依据他们的生活习俗,他们对海鲜品的消耗日子剧增,特别是那些稀有罕见的海鲜品更是供不应求。这些骑车或者摩托车的渔民赶到集市上,刚好太阳爬上枝头,正是一天交易旺盛的时刻,侨民们打开屋门,走进集市。这也许不到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就会销售一空。卖完鱼品的男人们会把空了的鱼笼挂在车架上,锁了车,就钻进集市旁边的简陋茶楼里,点上一角或者两角的老爸茶,外加几份简易茶点,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开始谈天论地,吹牛打诨。这样的光景持续到下午三四点,才骑车回家,一头扎在床上,昏昏睡去。这时的女人们,会卸下车上的鱼笼和采购的生活用品,然后拿起男人身上褪下的衣服到村中的池塘去清洗。当出海收获鱼品较少时,他们把船划到海边,就出售给等待多时的海鱼小贩们,然后跟着女人一起收拾了渔船,回家帮着女人腌晒小鱼干,摘地瓜和水果,酿造地瓜酒或者果酒。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我的父亲陈一品却偏偏是这个渔村里的另类,根据村里老人的传说,奶奶在生父亲的时候,赶上日寇扫荡,挨了枪的奶奶垂死之际产下了父亲,待送粮的武工队民兵和村民回到村里时,燃烧的渔船旁倒着的奶奶已经没有了气息,而陈一品却被火光映得身体光亮。
“这孩子将来肯定是火命,将来不会喜欢海水的。”迷信的爷爷搂着嗓音啼哭沙哑的陈一品说。
时光荏苒,长大的陈一品果如爷爷顾虑的那样,他踏上渔船或者看见波浪就会头昏脑胀,胸口里憋着一口气,甚至能让自己窒息。
“这一切都是天命,还是不要再勉强孩子了,让他换个职业吧!”邻居们纷纷劝阻固执的爷爷。
经不住再三劝阻的爷爷,最后还是拉着陈一品拜了一位在乡村做席面的老厨师做了学徒,这在乡里乡村也算是个好差事,或好或坏,至少自己能先混个水饱,倒不至于是一个挨饿的行当。
陈一品尽管看见渔船和海水就头晕眼花,但是他却生就了一副溶解酒精的肠胃,这恐怕和他常年站立在灶火前有一定的联系,每天围着灶火转,切菜煮肉清炖海鲜,身体本就干燥,酒水会尽快在身体内蒸发成了水汽。所以后来,赶上要面的东家,没有迎宾主人的时候,也会把空闲的陈一品拉上席,帮着拼酒,为自己挣个面子。陈一品就是在这样帮着主任们迎来送往中练就了一身千杯不倒的本领,还成就了一个左右逢源、上拍下济的好说客。
凭着这身本领,陈一品在附近的十里八村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也就娶到了远近闻名的捕鱼能手、机械操作手等一系列头衔,我的母亲张翠花。
在那个生产运动正旺盛的年代,陈一品掌管着集体的食堂,带着一帮未经世面、做事毛糙的年轻小伙子,每天在大灶火里蒸饭炒菜,煮汤打饭。而张翠花作为集体村的标兵和带头人,负责着村集体的生产和采购,他们在食物和厨具的采购方面,难免不会产生一丝交集。
张翠花生就一副男性身板,做事风格火辣,风风火火。陈一品尽管口舌圆滑,蜜语甜言,但他细致入微,也仅仅限于动嘴而已,若动起手来,他也不禁哆嗦和结巴。那时按照女人们的笑言,他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因此,在生产和出海的间隙,馋嘴的女人们私下都会把陈一品和张翠花做对比,编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笑话传说。而那些占不到便宜的男人们在酸楚的同时,愈发对传说进行了添油加醋、增枝添叶的加工,他们的描述就像一场评书,愈加真实。
“你们两个干脆尽快结婚算了,这样也堵了他们的嘴,不再耽误生产了。”村书记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里,对着他们说。
于是,为了不影响生产,一场政治婚姻在流言蜚语中成就了,这也许是在几百年的村委历史上唯一的一段传说。
也许㓎润了张翠花的性格,也许习惯了大家欢颜笑语的传说,婚后的陈一品性格突然开朗起来,竟敢不经意间去拍打一下打饭妇女的屁股,或者悄悄抚摸一下女人的脸蛋。
“张队长每天晚上还没有让你吃饱吗?怎么现在愈发成了饿死鬼了!”女人们嬉笑怒骂着。
“就是每天吃不饱,哥哥现在还饥着呢!”陈一品也变得油嘴滑舌。
“你就不怕我告诉你那小蹄子呀!回去让你面部开花。”女人们继续打趣着。
“屁股开花也比饿着强。”陈一品愈加变得变本加厉,他绕过锅盖撵着女人挠痒痒。
女人们便咒骂着一哄而散了。
婚后的张翠花也像变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以前的火爆风火脾气,说起话来也变得细语细言。
“这两口子到底怎么了?乾坤大挪移呀!”人们总会不解地说。
“看吧!孩子,你爸总有倒在女人面前的时候!”张翠花搂抱着怀里的两个孩子,“我们是管不了他了,你们两个要尽快长大,独立起来呀!”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在集体食堂刚刚散了伙几年后,一场自中央飘来的春风席卷了美宁这个偏僻的小渔村,村子里一下子涌进了很多外地人,村委会换成了市政府,集体食堂挂牌成了改革委员会,就连原先集体的仓库也成了食品公司。
土地被委员会征了,建起了一栋栋冒着烟火的工厂厂房,海边沙地上填了石头,那些吐着雾气的大型货轮开进来,把村里的渔船挤上了岸,挤进了宣传报栏的照片中。
陈一品每天像踩着云驾着雾似的,每天轻飘飘的,看着那些邻居小伙子,小姑娘被挤进了工厂,挤进了厂房。陈一品凭着手艺和口才,进了工厂的食堂,据说还成了一个什么集团公司的后勤主任。
该出的事情还是出了,张翠花提心吊胆的事情还是如约来临了。
“你要好好照应她!”一天晚上,陈一品带着一位腆着大肚子的女人回到了家,对着灯下发呆的张翠花说,“不管以后咱家里出现多大的变故,都要照顾好这个女人。”
“哼,竟然这样直白,连一丁点的脸面都不要了,都带到家里来了!”张翠花尽管很气愤,还是忍着泪水拿起毛巾,为怀了孕的女人收拾了床铺。
女人在张翠花精心的照料下,终于在年底诞生下一个男孩,同时男孩子的哭泣也惊动了邻居们,让他们发觉了这女人的存在,他们开始指手画脚,一面耻笑张翠花的软弱,一面怒骂着陈一品的无耻。
“天怎么不开眼呀!怎么不打雷劈死这个王八蛋?!”妇女们咒骂着。
两个孩子也渐渐疏远陈一品,他们把更多的怨声怒气洒在软弱的母亲身上,这位软弱的小女人慢慢地佝偻称为一具干尸,但是她依旧强撑着身体,精心细微地照顾着床铺上的这对母子。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陈一品有时搂着干枯的张翠花说。
在那个孩子成长到两岁的时候,一个漆黑的夜里,一位行为谨慎的男人走进了他们的家门,他接走了母子两人,在出门上车的时候,他们双双跪在陈一品夫妻的面前,他们说:“大哥,大嫂,我们此生此世就算是抛头洒血,也难以报答你们的恩情!”随后拉过身后两岁的孩子,对他深情地说,“孩子,跪下,你要永远记得面前的这两位恩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