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碌碡烟叹
“唉,这世道要变啊!”
街上众人循着话音望去,说话的是张继涛老汉。他坐在街角的碌碡上,嘴里叼着长烟斗,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一口接一口猛吸旱烟,再缓缓吐出一圈圈烟雾。老汉年过六十,身子骨硬朗,世代打铁为生。妻子早年病逝,只剩一个儿子和他相依度日。他和丁家是世亲,丁鹏举的姑姑是他本家妹妹。
即便沾着这层亲戚关系,张继涛心里依旧不认同丁家父子子承父业,暗自嘀咕,这模样,像旧社会的世袭。丁鹏举刚上任,他一直冷眼旁观。后来见新村长修路、建校做成两件实事,心里的疑虑才稍稍放下。如今听见大喇叭里征地建厂的通知,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张老汉,这话啥意思?这地该不该交出去?”问话的是村里老光棍刘小牛。他家底子薄,兄弟又多,一辈子没能娶上媳妇。刘小牛本性不坏,就是爱四处串门,到处传播村里大小琐事,村里人都打趣叫他“新闻播报员”。
“我没说啥。”张继涛一边回他,一边拿起烟斗,在碌碡上重重磕了两下烟灰。
“那你说该不该?”人群里有人起哄,转向刘小牛发问。
“我看是好事!不用下地劳作,还免公粮,另有分红补贴。可惜,我名下半分地都没有。”刘小牛眨着一双灵动的小眼,脸上露出几分狡黠。
“各家掂量自家的日子。信得过就交,心里犯嘀咕,不交便是。”张继涛慢悠悠说着,捏起一小撮烟叶填进烟斗,半眯着眼,继续吞云吐雾。
人群一时安静下来,人人低头盘算心事。
张继涛自家正好有三亩地划入征地范围。他辗转一夜,拿定主意:不交地。土地是庄稼人的根本,岂能轻易拿去建厂。丁鹏举话说得漂亮,可嘴上的承诺终究不实,万一日后反悔,谁又能做主?可他又担心拒不交地,会遭到丁鹏举借机报复。思来想去,想出一条两全之计。
一天夜里,月色皎洁,张继涛叩响丁鹏举家大门。丁鹏举一家刚吃过晚饭,正陪着年幼的儿子玩耍。见表舅登门,丁鹏举心里明白有事,朝妻子递个眼色。妻子会意,抱着孩子走进里屋避开。
“哪阵风把舅吹来了,快坐。”丁鹏举起身招呼。
张继涛毫不客套,一屁股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的椅子上,掏出烟斗装填烟叶。
“我这儿有现成的大前门烟卷。”丁鹏举恭敬递上一盒香烟。
“不用,我抽不惯这细烟。”张继涛摆了摆手,划燃火柴,“嗤啦”一声点着烟斗,深吸一口,神色若有所思。
“我今夜过来,是想说说我那三亩地的事。”
“舅您讲。”
“论亲戚,本应当支持你的工作。只是我反复琢磨,”张继涛说到这里顿了顿,猛吸两口烟,猛地呛到,接连咳嗽几声。
“您慢慢说,考虑得怎么样了?”丁鹏举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我实在舍不得这三亩口粮地。”
“舅……”
丁鹏举略一思索,开口劝道:“我在大喇叭里当众承诺过,不会白占乡亲们的地,损失一定会补偿到位。”
“这些我都听见了。可你也知道,舅一辈子除了打铁,没有别的营生。”
“您的意思,是不愿意把地征走?”
“也不全是。我想了个法子,两边都顾全。”
“舅请讲。”
“看看村里谁家愿意出让土地,咱们互换。这样一来,既不耽误你建厂,我也能保住我的地。”
丁鹏举略一思索,点头应允:“这个办法可行。”
“方才听刘小牛说,他盼着征地分红,只可惜名下无地。明天我去找他问问,若是他愿意和我调换,这事就能办妥。”
“好,那就劳舅多费心。”丁鹏举满脸恭顺。
张继涛收好烟斗,起身告辞。送走表舅,丁鹏举心底暗骂一声:老狐狸。
事不宜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继涛便敲响刘小牛的屋门。独居的刘小牛睡眼惺忪,开门问道:“这么早来找我,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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