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嘉公主府内，李晏迟倚鹅黄衣袖内玉指擢动，执白子落于棋盘，下得颇为聚精会神。
萧序与之对弈，但心思不在其间，抬眼瞧着李晏迟，眸中若笼着潋滟水波。
“迟迟，你当真不再过问政事？”
李晏迟启腕托腮，凤眸幽深地看向萧序：“萧郎，你还记不记得我选你做驸马时，问的问题？”
萧序微微一愣，随即温和而笑，一袭月白衣衫似枝头霜雪：
“自然记得。迟迟问的是‘何为安邦定国之本。’彼时，堂下世家子弟无不窃议，殿下是在选驸马还是选状元。”
李晏迟柳眉轻扬，朱唇又启：“那你怎么说来着？”
“民心。”萧序脱口而出。继而对上李晏迟机敏的目光，恍然大悟。
“迟迟是想收锋敛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晏迟轻轻一笑，“萧郎懂我。”
她坐直身子，眼底滑过一丝狡黠：
“民心，亦人心。得此助力，我的好皇兄便不得不暂压忌惮，高抬贵手，迎我归返朝堂。”
李晏迟再落一子。棋盘之上，白子若狡狐般灵活多变，最终反戈一击，使对手无处可逃。
“届时，我只需再下几子，便可解忧。”
棋局赫然已分胜负。
李晏迟眼波含笑，颇为高深莫测。
萧序垂眸看向棋盘，淡笑着收起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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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帘幔笼就一室幽暗。
李晏迟卧于床榻之上，目光悠长地跟随着萧序，见他吹灭床边蜡盏，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柔和的月光之中。
萧序躺到李晏迟身侧，在其鬓发间落下一吻。
李晏迟俯于萧序坚实的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问道：“萧郎，你可曾后悔放弃仕途？”
萧序也是满腹经纶、风度翩翩的大夏才子，被满长安的小娘子视为梦中情郎，尝与其父共议大计。但夏律规定驸马不可入朝为官，便断了他此生仕途。
萧序愣了一瞬，眉宇轻蹙，声音低沉温和：
“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晏迟略微抬首，指尖轻绕起萧序散着的青丝。
“倘若你在朝为官，萧家或许不会沦落至此。”
萧序闻言，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李晏迟的手，带来温热。
“自当年起，萧家便愿为公主府效尽全力。如今境遇，能保住全族性命已是迟迟你多方运筹，谈何沦落？”
萧序眸中闪烁着坚定，若盈碎月繁星。
“迟迟，能与你结为夫妻，恩爱不疑，便是我此生所求。我从未后悔过，也从未想过后悔。”
李晏迟半直起身，与萧序四目相对。许是月色黯淡，照不清她的眼神，只得满眸复杂。
萧序轻点了一下李晏迟的唇，言道：“莫要再如此说。”
李晏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侧身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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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甘露殿内，龙涎香袅袅弥漫，化作轻纱云雾缭绕于朱红梁柱之间。殿内静极，宫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弱冠天子正当意气，生得容色俊朗，眉眼间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沉稳。
李晏玦危坐案前，随着堆积成山的奏折一本本被批阅完，眉宇愈发紧蹙。
太嘉议政多年，早已积攒一定威望。众臣纷纷上奏，叫他请太嘉长公主还朝，稳定朝纲。
李晏玦面色阴沉，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额头。玉戒丝丝凉意使他清醒了几分。
他刚要开口唤人，只见内侍监总管孟氏大步走了上来。
李晏玦强稳沉静道：“为朕拟旨，请太嘉长公主还朝问政。”
孟氏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竟未回李晏玦的话，而是行至案前，归拢散落的奏折。
李晏玦扬起眼帘，向他投去一瞥，目光中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太嘉殿下的城府和手段真可谓高超。如今这时局，陛下不下这道旨意，便会内忧外患，朝野动荡；若当下除之，便会被扣上不识忠良之名，说您手刃血亲，枉顾人伦。”孟氏垂眸低眉，揣袖直立。
他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为李晏玦斟茶：
“好好的赢局，竟硬生生被其反将一军。当日陛下明明可以笃定萧识伪造圣旨，太嘉与之勾结，从而以谋逆之名将其一举拿下。如此一来，朝臣不得不信服陛下，哪还有这些后患。”
李晏玦目光凝注，但见玉杯中热气升腾，却未接下。
“李晏迟参政数年，威望颇高，倘若不是我们在内廷安排了暗卫，使她不能行动，她大可将谋逆之名反扣于我，朝臣保不齐会当场倒戈。况且即使除之，北境顾铎未必不会举兵杀入长安。届时，如何收场？”李晏玦捏了捏眉心，有些不耐地说道。
“陛下是不能做，还是不愿做？”孟氏霍然扬眉，目光如秃鹫般阴险，逼视着座上天子。
四目相对之下，李晏玦不怒自威：
“放肆。你莫要忘了，是谁一步一步，诱我至如今。”他眉宇间凝聚着厚重的阴霾，声音格外冷厉。
孟氏却不以为意，目光毫不闪躲：
“这条路，当真不是陛下想要的吗？”
李晏玦闻言，微微眯起凤眸。若古井幽潭的眼中，悄然掀起波澜。
甘露殿中针落有声，造就一场暗流涌动的局。
只见孟氏狭长的眼睛始终盯着李晏玦，后退一步行礼，开口道：
“奴婢为陛下拟旨。”而后转身离去。
顷刻间，李晏玦猛然扣住茶杯。青筋暴突，如同涌动着蛰伏的龙脉。
到底是他不能动李晏迟，还是他不愿动李晏迟？
李晏玦指尖轻颤。他垂眸，看向食指上那枚玉戒——
通体雪白，洁净无暇，在烛火下散发着柔光，宛如晨曦初照时山巅未融化的薄雪。
李晏玦缓缓聚焦视线，稳住呼吸。
事到如今，他没有退路，也不能后退。只能顺着血蔓，攀爬到大厦的顶端。
李晏玦眼眸中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即便孤身一人也不愿流露半分。
他有些疲惫地阖眼，仰靠在龙椅上，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片刻宁静之时，一名侍卫猛然闯入，声音格外急促——
“陛下！北部不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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