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瑶脚踩木梯，攀在停风酒楼的围墙上，往酒楼后院望去。
院中站着一位身着蓝色官服的男子，他脚边覆盖着一块白布，隐隐能看出人形。
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浑然天成的贵气。
方芷瑶目光在男子腰腹处流连：“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摇晃着脑袋，被广阳县新来的林县令迷得快要找不着北。
晃着晃着，一支鎏金孔雀发钗不慎从发间滑动，掉进院子，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什么人？”林望州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
方芷瑶连忙扶正发髻，收敛对林望州美色的垂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民女方芷瑶，特来为大人排忧解难。”
也许是因为方芷瑶比京城第一美人更为精致的面容，也许是因为方芷瑶那不拘一格的大胆行为，林望州非但未显怒色，反而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盎然：“你先说说，我有什么忧，什么难？”
“这难，不就在大人脚边？我且下来与大人慢慢说。”
林望州本以为方芷瑶沿着木梯缓缓而下，再从后门进入，却不想方芷瑶双臂轻轻一撑，直接跳了进来。
“大人，帮帮忙。”
话音未落，方芷瑶直接往林望州身上扑去。
林望州大惊，顾不得男女之防，连忙飞身搂住方芷瑶，生怕她摔出个好歹。
院子里已经有一具尸体，他并不想多上一具。
待双脚稳稳落地，林望州下意识地松开了怀抱，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却也难掩关切：“你也太乱来了。”
方芷瑶只笑，不语。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悄悄比了一个尺寸，是任何一个男人见到都心生妒意的尺寸。
真不愧是她看中的未来夫君。
方芷瑶暗自发誓，一定要将林望州拿下。
林望州自是不知方芷瑶的觊觎之心。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方芷瑶的小动作，或者说，有所察觉，却因为太过惊世骇俗而不敢相信。
哪个女娘会往陌生男子腰下摸呢。
林望州忽略腰下仿佛被触摸过的感觉，转而说起正事：“姑娘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住在三义巷七十六号，方芷瑶差点脱口而出。
她连忙把话咽回去：“出门时碰巧听闻停风酒楼有命案发生，死者不知姓名。”
“巧了，这广阳县就没有我方芷瑶不认识的人。”方芷瑶拍拍胸脯，一脸自信地向林望州保证，“只要让我看上一眼，我就知道他是谁。”
林望州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而神情怪异地看了方芷瑶一眼：“如果这个男人没有头，姑娘也认识吗？”
“没有头我也...没有头？”
方芷瑶大惊失色，她再大胆，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无头男尸。
可她又不想在未来夫君面前丢面子，咬牙应下：“就算没有头，我也能认出来。”
说着，方芷瑶一把掀开地上覆盖尸体的白布，只见白布下躺着一具无头男尸，并有一股酸臭的味道铺面而来。
方芷瑶赶紧拿手帕捂住鼻子，然后又殷勤地递给林望州一方绣着白芷的手帕：“这人死前到底喝了多少酒？”
酒味、排泄物的臭味，再加上血腥味，简直要把人熏晕过去。
这点味道对林望州而言不算什么，他曾经亲往奚云山剿匪，遍地死尸的味道才是真的刻骨铭心。
可是，他却接过了那方手帕：“店里小二说没有见过如此穿着的人，不知他是如何进入酒楼的。”
“穿着...”
方芷瑶打量着地上的无头男尸，若有所思。
忽然，她双手击掌，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姑娘真的认识他？”
不会是与死者有什么瓜葛吧？
迎着林望州狐疑地目光，方芷瑶解释道：“大人，你瞧他身上这件衣服。”
“布料柔软顺滑，这是来自江南的青月缎。”方芷瑶又伸手指向衣摆，“这片云纹在阳光下呈现不同色彩，显然用了织金三色棉。”
林望州顺着方芷瑶的手指望去，果然，从不同角度看，衣摆处的云纹色泽皆不相同。
绣娘在绣制云纹时，必然织入了金银丝线，否则绝不会有如此效果。
林望州还发现衣服在手肘处有明显折痕，显然，这件衣服对死者来说略有些宽大，并不合身，定然不是量身定做。
“广阳县有多少家布铺售卖成衣？”林望州问。
说不准，布铺的管事能有一二印象。
此人腰间钱袋尚在，多半是仇杀，只要找到死者身份，离找出凶手也就不远了。
方芷瑶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左右摇摆几下：“大人，你这话问错了，你应该问，他一个农夫，哪儿来的钱买秀衣坊价值八十两的成衣。”
整个广阳县，唯有秀衣坊的绣娘会用金银丝线。
因为成本太高，其他布铺不敢卖，承担不起亏本的后果。
唯有财大气粗的秀衣坊，才会售卖这样的成衣。
当然，这种成衣的价格也奇高，最少也要八十两，多的更是高达数百两。
八十两，足够普通农户一年花销。
“农夫？何以见得？”
这就是林望州从未涉及过的地方了。
他是京城人士，家境优渥，只认识武夫，却未见过农夫。
而方芷瑶尚未及笄就随父亲做生意，更是亲自管着三个庄子，农夫是什么样子，她再熟悉不过。
“大人，你且看。”方芷瑶让林望州看死者的手掌，“此人手指关节粗大，手掌遍布老茧，指甲中藏有黑泥，一看就是做惯农活的。”
“如果大人不信，可以看看他的肩膀。”
林望州对方芷瑶的话信了七分：“姑娘，请转身暂避一二。”
等到方芷瑶背过身去，他无视尸体狰狞的血洞，扯下外衣，果然，死者肩膀较旁人更厚，触之坚硬，是常年犁地、挑水的代价。
一介农夫，却能花至少八十两银子买成衣，看来此人近日发了一笔横财。
林望州暗自猜测，此人的死，与他发的横财必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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