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季黄花菜带着脆嫩绿意，热油入锅滋滋作响，肖童顺势撒入调料，手腕轻转快速颠勺翻匀，随即盛进素白瓷碟。两只荷包蛋煎得两面焦香、边缘微酥，被她轻轻卧在黄花菜上，金黄缀着翠绿，光瞧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电茶壶里的热水还冒着袅袅热气，旁侧摆着两坨生米粉；电饭煲里温着一锅剩饭熬成的粥，她早早拔了电源，未曾盛碗，自是留给自己与孩子的口粮。
“起来了，睡得还好？”肖童的声音裹着清甜笑意，温柔迎向推门而来的人，眼底清亮舒展，可见昨夜安眠踏实。睡前她特意关好临粮库的窗，唯恐楼顶晨鸽聒噪，扰他清眠。
四目相触的刹那，肖童脸颊微烫，含羞垂眸，手上忙活的动作却未曾停歇。迅速按下电茶壶的重加热键。水再度沸腾后，她舀起热水倒进大碗，放入生米粉轻轻搅散后捞出分装进两个白瓷小碗，淋上一勺香浓卤水，再把先前炸好的花生、卤肉均匀铺在热米粉上，两碗喷香的卤菜粉便成了。
肖童又取来一坨生米粉，如法炮制分装两碗，恰逢电磁炉上的肉末小白菜汤滚了锅，她舀起热汤缓缓浇在米粉上，两碗地道的家常煮粉，也稳稳端上了落地窗旁的小桌。
“这么早起来忙活，辛苦你了。”他眼眸中满是熟悉的温柔与爱意。他忽然放下筷子，语气陡然一沉，褪去了方才的柔和：“对昨天的突发情况，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哦。”她一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在家里不谈工作，是他们俩早就定下的约定，是多年风波过后，二人默默守住的默契。
“我需要了解详情。”他的眼神格外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敛了神色，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那些规程、现场研判，本是她从前日日经手的本事。纵使久居市井摆摊谋生，这身沉淀下来的眼力与判断，分毫未减。昨日市场火灾的症结，她一眼便看透：“昨天金山市场路边摊的火灾，接警后消防车响应迅速，十分钟抵达路口，却因道路拥堵滞留十分钟，无法抵近火场核心区域。现场取水点供给不足，更关键的是，第一辆到场消防车未备灭火用水，大概率是设备常年老化失修、出警前置准备疏漏所致。”
“其二，现场指挥调度失当。火灾救援本当以生命优先，可现场将有限救援资源全部倾斜水果摊，既未及时疏散摊内人员，也未管控百货行火源，致使火势快速蔓延。彼时现场存有两根消防水管，若合理分配、分区截火，一端阻断百货行火势，一端疏导群众撤离，火情完全可以压制，损失能大幅缩减。”
“其三，消防通道全线堵塞，是火势彻底失控的核心症结。本次仅单点起火，整片一千多平的市场，竟无一处完整畅通的消防通道。百货行专属通道被零号摊占用，消防隔离带两头分别被酱香饼摊、烧烤摊违规挤占，仅剩水果摊旁一处应急通道，还被石墩封堵，形同虚设。百货行与水果摊连片锁死，火势顺势蔓延，彻底无法扑救。”
“除此之外，物业无人值守、现场无统一疏散统筹，个体户自救杂乱无序。当时水果摊尚有三名摊主贪恋财物、滞留危险区域，本有充足时间全员撤离，却因无人统筹疏导，徒增险情。”
肖童稍作沉吟，语气里带着惋惜：“这起事故本有数次止损契机，最终却因层层疏漏扩大灾情，实在可惜。目前相关……”话音未落，她忽而眉眼松弛，浅浅失笑。
“你啊，还是我的兵。”他伸手拥住她，语气里满是溺爱，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低声问道：“后悔吗？”
这一问，落得极轻，却重抵心口。她清清楚楚，他问的从来不是火情。
肖童抬眸望向碟中鲜嫩的黄花菜，眼底载着浅浅怅然，语调温柔笃定：“这黄花菜学名萱草，它的几番更名，像极了女子的一生。未出阁时，是父母掌上明珠，名为‘金针’，明媚耀眼；情窦初开、心生牵绊时，是寄情予人的‘勿忘我’；待到成家期许安稳，是寓意顺遂的‘宜男草’；为人母、牵挂缠身，便是解忧念远的‘忘忧草’；待岁月沉淀、洗尽铅华，终归于最朴素的本名，黄花菜便是寻常度日，安稳平生。”
昔日锋芒灼灼，终究尽数敛入烟火朝夕、一粥一饭。
她说完，轻轻靠入他怀中，静谧依偎，静静承揽这一室难得的暖意。这是她当年取舍抉择后，唯一心念的安稳。
“该去上班了，给我拿一双新袜子。”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恢复了日常随性。
“昨晚替您熨衣时，见袜子破了洞，早已备好了新的。”她应声起身，拿起公文包，待他换好衣物，。
他接过公文包，目光掠过婴儿床里熟睡的孩童，语气沉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不适合带孩子，把她送回去吧。”
肖童俯身为他换鞋的动作稍一滞涩，心绪微动，转瞬便敛去所有波澜，指尖依旧细致妥帖，声音温和却坚定：“好，我会妥善安排。微宝回到至亲身旁，总归更为自在。”
“哦？”他明显一怔，眼底满是诧异。此事他数次提及，从前她始终顾虑难安，迟迟不肯应允。他轻抚她的发顶，指尖温柔摩挲：“莫要耽误了孩子。”
肖童抬眸浅笑，眼底通透体谅：“嗯，不能让孩子，成为你的牵绊。”
半生见过倾覆风浪，最懂前路来之不易，她从不愿拖累他的仕途。
“我上班去了。”他心中一暖，不再多言，轻声道别。
肖童上前开门，轻声叮嘱：“下班早点回来。”
一句寻常叮嘱，藏尽她褪去荣光、甘于平凡的所有温柔守候，藏尽不言牵挂与半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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