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从李晨房里退出来,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
他左右看了看,回廊无人。旋即一溜烟穿过月洞门,径直朝东厢书房奔去。
门没关严。李定山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上余怒未消,茶盏在掌心转来转去,发出细微刺耳的瓷器摩擦声。
“老爷。”
狗蛋躬身进去,压低声音,将李晨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老爷,六少爷这是要害您啊!那赵家大院是刘主簿小舅子的产业,真要烧了,追查下来,您也脱不了干系!小的不敢瞒着您,求老爷明示!”
屋内陷入死寂。
李定山手里的茶盏停了。
他抬眼看向狗蛋,目光锐利如刀,吓得狗蛋把脑袋埋得更低。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不易察觉的笑容。
“老六说的?”
“是、是……”
李定山将茶盏搁回桌上,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狗蛋,望向李晨那间小屋的方向。
“昏迷了三天三夜,”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摔了一跤,倒把脑子摔开窍了。”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未褪,声音平静得可怕:
“按他说的办。”
狗蛋瞪大眼睛:“老爷?!”
“火烧大点,”李定山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想要功劳,我就给他功劳。他想让我不得不替他擦屁股……好啊,我替他擦。”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但你给我记住——火是你放的,主意是老六出的。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狗蛋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再说一个字,连连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去吧。”
狗蛋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
李定山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狗蛋消失在月色中,嘴角的笑意终于敛去。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窗棂,一下,两下,三下。
“李星波……”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从没尝过的棋子。
丑时三刻,赵家大院方向突然窜起冲天的火光。
火势极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隔着三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浓烟滚滚,映得半边天都是暗红色的。整条街的狗都在狂吠,锣声、喊叫声、泼水声乱成一锅粥。
小院这边,丫鬟最先发现,吓得尖叫出声。
柳氏慌忙披衣起身,冲到院子里,脸色煞白:“真着火了?离咱们远不远?”
李晨躺在床上,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闭着眼,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外面的每一声动静。
来了。
比预想的快。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从狗蛋出门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动作够利索。
脚步声急促接近。门帘一掀,狗蛋满头大汗、衣衫被烟熏得乌黑,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扯着嗓子大喊:
“恭喜六少爷!贺喜六少爷!”
柳氏惊疑不定:“狗蛋你疯了?外面大火,你恭喜什么?”
狗蛋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兴奋还是被火烤的,声音大得整条院都能听见:“姨娘您不知道!六少爷英明!他今早觉得伤口发紧,嘱咐小的去赵家大院盯着。果然!一帮泼皮聚众赌博,打翻了油灯,引燃了大火!小的拼死冲进火场去救,还差点……”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又挤出两滴眼泪,继续道:“总之!小的按少爷的吩咐,第一时间跑去征粮站,把少爷带伤巡查、发现火情的事禀告了刘主簿!刘主簿当场就拍着桌子说——‘李星波真乃忠义之士!’”
柳氏愣住了,转头看向床上的李晨。
李晨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狗蛋,眼神平淡无波,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辛苦你了。”
四个字,不重不轻。
狗蛋心里却咯噔一下——六少爷这眼神,跟今天下午让他进来时一模一样。明明在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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