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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门初见

《大唐旭日 盛世雄主》 历史小说作家静姝/著, 本章共4153字, 更新于: 2025-08-29 19:05

李治恳请善待废太子,为其一家改善饮食起居之当日午时,长安城中暑气渐盛,蝉鸣阵阵扰人心绪。皇帝李世民轻车简从,仅率数名亲卫策马赶赴右军监狱,欲探视其子。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似敲击在李世民的心弦之上。他神色凝重,脑海中不断浮现李承乾往昔的种种行径。李承乾行事荒诞,先是放言说,若日后登基必披发随突厥而去。丝毫华夏储君该有的姿态和责任也不见。当日又为一油头粉面之俳优男宠,勾结朝臣,妄图诓李世民入东宫,行弑君篡位之举。然李世民念及父子之情,终究以人父之心宽宥之,仅将其废为庶人。血浓于水,李世民心内戚戚,欲于其离京前再见一面,即便此为父子诀别,亦在所不惜。

右军监狱位于长安城西隅,四周高墙耸立,戒备森严。狱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阴森与压抑。李世民步入其中,一股刺鼻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他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

右军监狱设有探视之室。然李治身为藩王,品秩未及,只能隔牢栅与李承乾交谈。李世民则不然,贵为天子,只需轻抬龙首,示意狱卒将李承乾提至探视室,便可当面诘问。

不多时,李承乾被狱卒押了进来。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脚皆桎梏于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见往日的自暴自弃与逆反堕落。

李世民凝视李承乾,沉声问道:“汝既为大唐储君,早晚得承大统,缘何行此悖逆之事,背叛君父?”废太子承乾伏地叩首,言辞恳切道:“陛下圣明!臣既居太子之位,岂会犯上作乱?此皆李泰所逼也!陛下若以其代臣,恐损陛下英明之名。”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震。他仔细端详着李承乾,试图从他的神情中辨别真伪。此时的李承乾虽身处困境,却神情镇定,言辞有理有据。这让李世民感到十分意外,同时也对他的话产生了一丝怀疑。

在李世民看来,废太子李承乾对谋逆之罪,毫无悔意,反欲构陷亲兄弟李泰,以泄私愤。其心昭然若揭,大有“我不得为太子、登大宝,汝亦休想”之意。心里犹然对其微有挫意。

然而,当他今日亲眼见李治忧郁的面色,又亲耳闻之诉说被李泰威胁,惶恐不安,请求尽快回封国以避纷争时,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李治跪在父亲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近日惶恐难安。四皇兄言语相逼,臣实感无力招架。只求陛下准许臣早日回封国,远离这是非之地。” 言毕双手交叠平举,再度向皇帝稽首以礼。

李世民见他如此懦弱,心中既心疼又无奈。

他回忆起李治平日里的仁厚友悌,对兄弟们关怀备至,从未有过争权夺利之心。可魏王李泰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想,倘若真的立李泰为太子,其他皇子的安危恐难保障。

诚如李承乾所言,若立李泰为太子,正中其奸计。

李世民自沉思中惊醒,双手猛捶御榻,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朕万未料到,青雀为谋大位,竟行此丧心病狂之事!”

跪拜于地的李治闻皇帝父亲盛怒之语,眼角微瞥见皇帝龙颜震怒,知此计已成,心中暗喜,然神色不动。旋即跪地叩首,自责道:“皆臣之过也,不该以琐事扰陛下,致陛下龙颜大怒。”

李世民长叹一声,心中懊悔不已,为早许魏王太子之位,而疏略李治及诸皇子安危之事,深感愧疚。他转过脸,凝视李治,眼中泪光闪烁,惭愧、懊悔与欣慰之情交织。心想:雉奴仁厚友悌,虽遭兄长薄情相逼,却不以怨报怨,反欲护之,实乃难得之贤子。若其日后承大统,必能令诸兄弟安享富贵,无忧无虑。罢了,立李治为太子可也!

李世民念及于此,慈爱地轻抚李治肩头,温言宽慰道:“吾儿勿忧,有朕为汝做主,量李泰不敢妄动!”

“做主?何以做主?”李治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冷笑思忖,陛下虽有此念,然朝堂纷争,又岂是一言可决?

李世民欲邀李治共进午膳,李治却跪地推辞道:“陛下,臣身为藩王,不敢僭越太子之尊。四皇兄已因臣奏请改善废太子生活起居之事,对臣多有误会。若陛下再让臣陪侍用膳,臣恐百口莫辩。”

李世民闻言,心中不悦,瞪了李治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汝太过胆小怯懦!”然而,他的内心却将李治与李泰做了一番比较。

李治行事谨慎,顾及兄弟情谊;而李泰野心勃勃,急不可耐。两相比较,李世民心中的天平,愈发倾向于李治。与此同时,李泰进宫给李世民请安。他骑马疾驰而来,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仍不忘让人将完成的《括地志》抬进太极宫的甘露殿。到了隅中时分,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世民出于爱子之心,邀请李泰与他共进午餐。

李泰一听,顿时两眼放光,脸上的肥肉因得意和雀跃而颤抖着,两条被肥肉挤压的眼睛几乎成了黑色的两道缝。

看着李泰的模样,李世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厌恶。想到适才李治的谦逊有礼,再对比李泰的急功近利,心中的决定更加坚定了。

李治双手交叠,平举至眉心处,恭敬道:“陛下,若无其他事宜,臣这就回去了。”见李世民还未完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才缓缓退下,走出了甘露殿。

适才面对皇帝恩赐共进午餐时所说的那番话,以及谦逊的态度,皆是李治有意为之。他早已从细作那里得知李泰与皇帝共进午膳之事,宁可在皇帝面前留下胆怯软弱的印象,也绝不让心中的想法暴露分毫,尤其是面对既是父亲,更是皇帝的李世民。他深知,此时需要的就是让李世民左右为难,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趋车回到保宁坊的驻京官邸,李治刚下车跨入门槛,贴身宦官陈伦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焦急道:“大王,赵国公长孙司徒已经在保宁殿等您快半个时辰了!” 李治一听,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

进入殿中,只见一身家常袍服,头裹着黑色幞头的长孙无忌正坐在榻上,手捻胡须,若有所思。李治快步上前,行礼道:“舅伯,甥儿来迟,让您久等了。退朝时,陛下找我有事耽搁了。”

长孙无忌见外甥虽贵为藩王,爵位高他一级却坚持以亲人相待,谦逊有礼,心中甚是满意。且每逢来晋王官邸,不论李治在不在,官邸人都会将软绵绵的羊皮席子垫在他的双膝下,端来他最喜欢吃的胡桃。他想,这必然是李治特意吩咐的,看来这晋王对自己还是有心的。

长孙无忌笑得眉眼弯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只要能见到你,舅伯就算没白来这一遭。”

与以往一样,舅甥二人隔着一条矮几跪坐下来。李治拿起锤子,亲自将一个个胡桃砸碎,将里面的果仁放入碟中,捧给长孙无忌道:“舅伯,这是今年新下来的胡桃,还新鲜着呢,您尝尝。”

长孙无忌从碟中拿起些许果仁,放到李治面前,说道:“你也尝尝。”李治笑着道谢,吃着胡桃问道:“舅伯此次前来找甥儿何事?”

“陛下可是找你说加冠之事了?”长孙无忌问道。

李治摇头道:“不曾说。”他抿了下嘴唇,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我听门下侍郎于志宁说,舅伯为此给陛下上了一份奏章?”

长孙无忌颔首,若有所思道:“的确。只是,我不知陛下如何想法,这么几天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怕不是被房乔那老鬼给拦着了。”

李治笑了笑,不以为然道:“房相国阻止我的冠礼?舅伯是不是过虑了。” 心下却是赞同长孙无忌猜测的。不说别的,就房乔家里的那两个嫡出郎君皆以魏王马首是瞻,想必房乔也是支持魏王的了。一旦自己宣布成年,又是嫡子身份势必成为魏王上位的绊脚石。

果然,长孙无忌不出他意外地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此事你切不可轻视!房玄龄此人老谋深算,处处与我等关陇士族过不去不说,他家的那两个郎君也都是魏王的死党!你觉得他会让你成为魏王皇位上的拦路虎,绊脚石吗?这老货定然是在等陛下册立魏王的诏书!”

继而,长孙无忌终于问出了深埋心底好些天的疑惑,问道:“近日廷议,我见你总是忧心忡忡。能与舅伯道来是何事吗?”

李治手中的锤子轻轻敲击着胡桃,一面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舅伯,前些日子甥儿奏请陛下改善废太子生活,四皇兄对此颇有误会。他认为,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

一句“他认为你要与他争皇位?”长孙无忌接得毫无缝隙。李治看了他一眼,嘴角牵起一抹令人不易察觉的弧度。果然是只老狐狸!

李治点了点头,证实了长孙无忌的“猜测”,他将砸好的胡桃果仁放到碟子中,挪到长孙无忌面前,试探道:“舅伯不会也认为雉奴这么做,是想讨好陛下,争夺太子之位吧?”

“那你这么做目的何为?”

李治砸胡桃的手随着这一问,不由得停顿了一下。锤子也由于他的颤抖“咣”地一声儿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他颇为委屈地说道:“我只是怜悯承乾罢了。毕竟,我们是同母兄弟,尽管来往不多但血浓于水。他出了这么大的事,倘或我无动于衷岂不是太无情了?舅伯倘或也这么看待雉奴,雉奴可真的没知己了。”

一番作态落在长孙无忌眼中,真就像极了在外受了冤枉委屈,终于找到自家长辈倾诉的孩子般,果然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长孙无忌朗声笑道“哈哈哪里哪里,我不过逗你的,瞧把你吓得锤子都丢了。”

李治听罢,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下,随即恢复常态。俄顷,长孙无忌的询问,再次传入他的耳中:“陛下对此如何表态?”

李治斟酌着说道:“他,他没说什么。不过,他在听我说明缘故后,对于册立魏王做太子一事,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坚定了。”

长孙无忌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须臾,他转过脸看向李治,幽幽地说道:“你的加冠典礼不能再推后了!”

李治连忙加上了这么一句:“一切全凭舅伯和陛下做主!”他自然知晓长孙无忌此次前来,必然是对他做出最终试探,继而便可与太原王氏通过信了。他是想以皇后的桂冠做诱饵,说动王裕和同安长公主等太原王氏世家一起扶持自己成为太子。

同安长公主,祖父李渊的亲妹子。早在建朝之前就嫁给了太原王氏的长房为主母,这个女人生性傲慢刻薄又极为贪婪。做了太原王氏这样五姓七望之一的大家族主母嫌不够,还一心想着让王家出一个后妃。可惜王氏两代都是郎君,这好容易出一个王雪艳岂能错失良机?这长孙无忌嘴巴长,尾巴大,自然对同安长公主的心思摸得门清。

长孙无忌道:“我想,你加冠那天会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翌日,长孙无忌在门下侍郎于志宁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份请求给李治加冠的奏章。于志宁拖长了声调道:“房相国说,晋王还不到十八,离加冠还得等两三年呢,司徒作何这么着急。”

“你也认为还早嘛?”

于志宁笑了起来道:“您觉得不早就不早呗,干嘛问我呢?想必,您将奏章呈给陛下看看,他会给您一个比较舒心的答案。”

哼,果然是他!

长孙无忌暗狠狠地咬了下嘴唇,藏于公服广袖下的手捏成了拳头,心里将房乔一十八代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他意味深长得看了于志宁一眼,话中有话道:“逐鹿朝堂,一如逐鹿中原。”

撂下这么一句烧脑的话后,长孙无忌拿着奏章头也不回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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