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琬捧着账本看了许久,黎苍宁见她脸色很是不好看,半天才出声询问:“太子妃,怎么了?难道是账目有问题?”
“良娣,我初来菱风,对这里的绢布价格尚且不是很清楚,还请良娣告知我,市面上由蓝草染就的绢布价钱几何。”孔玉琬的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之上,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我记得以前在羽落时,市面上由蓝草染成的绢布二百四十文一匹。”
“那咱们这儿的同样布匹价钱也差不多,应是二百五十文一匹吧。冻绿染成的布匹要贵上一倍,怎么说也得是五百文一匹。”黎苍宁笑道,“质量上乘的东西,总归是要贵一些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嘛。”
孔玉琬合了账本,将其往濯衣手里一塞,对着苍宁露出一个温和而不达眼底的笑容:“良娣此言有理,今日你送来的虫草鸡汤我很喜欢,来日我亲手制些点心去看你。现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留良娣说话了,外面风大,还请良娣先回去吧。”
黎苍宁离去后,玉琬让濯衣把房门关上,一面合着眼睛,掐着自己的睛明穴,一面道:“太子嫔记的账上分明写了,每匹绿色绢布都是五百文一匹,而同样的绿绢她购入了足足六匹。如若这些绿绢都是由蓝草染的,以次充好,便不值得这么高的价钱。二者相差的钱,加起来足有一千多文,着实不是什么小数目。”
濯衣低着头,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袖口上的淡淡蓝色刺眼,于是沉声道:“太子妃要追查这事吗?奴婢昨日见到有旁的下人穿着绿色的新衣当差,但绣坊那边应当是还未完工,想来还有些绿绢在绣坊里的。需不需要把绿色的成衣,布料,通通拿回查验一番?”
见玉琬点头,濯衣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濯衣便带着一众仆人取回了所有布料和成衣,堆放在院中一一查看。除去濯衣身上的那件绿衣,其他的成衣大都还未浣洗过,大部分着绿衣的宫人都喜气洋洋地穿在身上。但好在东宫内还有此前接触过染布工作的宫人,有人提出,除去浣洗,还有办法能够辨别蓝草与冻绿染的布料。那便是手感上的区别,前者手感厚实,微微发涩,后者则柔软顺滑一些。而这里的布料成衣,摸上去都有些发涩。
玉琬让宫人们将一匹还没来得及被裁制的绿绢以及三件绿衣投入水中,用力搓洗。待到它们被从水中取出时,又细细辨别颜色,只见那些被用力搓洗过的部分,都泛出了淡淡的蓝色。
玉琬心中生出了不小的火气,她本就是因为忙不过来才把购买布料的任务交给赵若澈的,谁知她竟买了这么些下等货回来,就连记的账上也写得糊里糊涂。她竟愚笨至此,连布料孰优孰劣都看不出来吗?她到底是被奸商骗了,高价买劣品,还是明知这些绿色布料都是用蓝草染的,却故意买回来,做了假账,昧下了那一千多文钱?
那些负责浣洗衣物的宫人们一个个炸着冻得通红的手,本就是寒冬腊月,她们失去了新衣,又在天寒地冻的室外洗衣,此刻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孔玉琬本觉得生气,恨不能立刻把赵若澈叫来问个明白,可看到她们又觉得不忍,便拔了发上的几枚珠花给她们分了,并叫她们去温暖的偏殿里休息片刻,等手恢复过来再去当差也不迟。
宫人们列着队往偏殿去了,这时,齐花靥正从外面进来。她一眼便看见院中地上堆积着的绿色布料和衣裳,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旋即快步上前。
直至在室内坐定,听孔玉琬把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齐花靥蹙着的眉头才稍稍松开一些:“这样说来,要么就是太子嫔为奸商所骗,要么就是她心机深沉,故意昧了您拨下去的钱。虽说如今您身处东宫,倒不至于为了一点钱和民间的商贾计较,可是如若当真是太子嫔昧了钱,欺瞒您,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想把她叫来对峙,可是又怕如果搞错了,她难免日后又要生事。”孔玉琬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一对白琉璃镯子,“那日初见,我就不觉得她是个好相处的。”
“太子妃,您把这事交给妾身吧。”齐花靥自告奋勇道,“妾身可以去试探她一二,也可以现在便派人出宫去查卖给她布料的商人,到那时候,她是不是清白的便知道了。”
孔玉琬道:“查清这事固然要紧,可是眼下年关将近,我不好劳烦你。”
齐花靥闻言,低下头笑了,她涂着淡粉色唇脂的唇微微向上一弯,呈现出一个带着苦涩的幅度。
“太子妃,年关近不近有什么要紧?妾身在这里又没有亲人,整日里不过是替您打理些微不足道的事,或是和景姝姬、毛娴姬闲聊,自离家之日起,妾身就不觉得年节和平素的日子有别了。请太子妃让妾身去查这事吧,这样妾身还能有些事做。”
孔玉琬见齐花靥似是情绪低落,她想开口安慰,但齐花靥抬起头来时,那苦涩的笑容已经被敛去了,她又恢复成往日那般平静的面色。如此,孔玉琬便让她派人去宫外寻那售卖布料的商人。
齐花靥办事很快,腊月二十八下午就带着调查的结果回来了。据她派去的人回禀,那商人是都城内名声在外的大贾,所售卖的布料虽然不是专门供给皇家,但平日里购置其人布匹的也大都是官员和宗室中人,一匹布价格昂贵,质量上乘,其中并无用蓝草染成的布料售卖。按照那商人的话——“售卖蓝草染成的绿色绢布,是拉低了自身的层次”。
这样一来,事情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
夕阳沉沉,赵若澈正裹着大裘,坐在自己宫里预备着用晚膳,就听到外面的通传声。下一刻,守在门外的侍女便领着濯衣进来。
此时的濯衣已经不再穿着那身绿衣,而是着一身铁一般暗沉的黑色宫装,她的脸色也如铁一般,令赵若澈看了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太子嫔安好,奴婢叨扰了,太子妃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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