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廖霜璃背着包袱走出戏班子时，她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些伶人们的声音，。
有人羡慕地同身边人窃窃私语着，说羡慕霜璃和她的姐姐，明明大家同是在戏班子里练功唱曲的姐妹，怎么就她二人这般好命。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说咱们这群唱戏的的名声就是叫廖霜原这样的人带坏的，不想着怎么精进曲艺，攒钱赎身，反而日日想着怎么勾搭男人，飞上高枝变凤凰。有人佯装不在意，一如往常地对着镜子一边上妆一边大声练习着曲子，看也不看廖霜璃一眼。
霜璃的包袱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两件交替换洗的旧衣，一件绣着灰色霜花的淡粉色肚兜，两根绾发用的钗子。至于那些叮当作响的华丽戏曲头面，五颜六色的戏服，作为伶人的她向来只能在表演时使用它们，这些东西从来不属于她自己。
廖霜原一个时辰前来向戏班班主交钱，替廖霜璃赎身时，霜璃怯怯地站在她身后，班主点了一番银子，一面去柜子里找廖霜璃的卖身契，一面出言嘲讽道：“你可倒真是攀上高枝，大富大贵啦！当着人家正妻的面儿装晕还不算完，跑去人家府里唱戏，唱来唱去唱到榻上去了！得了，你现在可是陈王殿下府里的侍妾，我们这小老百姓得罪不起，拿上卖身契，赶紧走吧！”
廖霜璃听到廖霜原把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霜原从班主手里拿过卖身契来，随即将其一把撕扯了个粉碎，回身拉住廖霜璃便往住处走：“阿璃，即刻去收拾东西，一刻也不要再在这地方多待！”
“老猪狗…”廖霜原一面走，一面咬牙低声咒骂道，“老猪狗！当年娘生下我们姊妹两个时，他就说什么双生子不祥，硬要杀了其中一个，逼得爹为了保住我们，日日登台唱戏，一天连两个时辰都睡不足…爹是被这畜生活活累死在戏台子上的！娘得知消息不久后就因为产后虚弱加上悲痛过甚离世了…说这畜生是我们的杀父杀母仇人也不为过！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话来说我！”
廖霜璃见廖霜原的发髻旁簪着一朵黄铜珠花，看起来似乎有点重量，她紧紧握着姐姐的手，这是她与姐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廖霜原露出这般激烈的情绪。
以前在戏班子里时，饭菜被克扣了，霜原从来不敢多说话；有心怀不轨的客人拉霜原入怀里，逼她吃酒，霜原也只敢偷偷抹眼泪；班主鞭打她们，咒骂她们时，霜原能做的只有把霜璃护在怀里，连声哀求。可是如今，和她分别了一段时日的霜原却不同往日了。
她第一次对昔日的压榨者流露出了名为“愤怒”，名为“仇恨”的情绪。
廖霜璃觉得自己的姐姐隐隐有些不一样了，可她却觉得没来由地欣喜，她活在这世上十几年，第一次觉得未来是那般光明可期的。她不必再被人逼着登台唱戏了，不会再因为一点点小错误被鞭打了，不必再面对着那些客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了…
因着霜原还要尽快回陈王府中，照她的说法是“王妃快要用膳了，自己得回去勤快伺候”，霜璃便独自收拾了所有的东西，背着包袱出了戏园。
在戏园的门口，霜璃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徘徊着。那是个身高中等的青年，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右手上提着个陈旧的食盒，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廖霜璃先是顿住了脚步，随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搂住了那青年。
“志哥！志哥！我终于恢复自由身了啊！我等这一天等得好苦啊！”
青年被她狠狠一撞，手里的食盒都差点打翻，但他却丝毫不恼，转而在回过神后笑眯眯地回抱住了霜璃。霜璃闻到他的身上有糕饼的甜香，登时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自从你上次说霜原姐姐离开了这里，嫁得了值得托付的好人后，我就知道你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也不远了。”朱志举起手中的食盒，在霜璃的鼻尖晃了晃，“我可是每天都精心准备了三种以上的点心，就等着你出来呢，一天一天地等啊等，也不见你出来，我就只能自己吃了。”
朱志轻轻捏住廖霜璃的脸颊，让她抬起头来：“看看，我有没有变胖啊？”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志哥在我眼里一直最帅气了！”廖霜璃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志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回家去的！”
“那是，我不仅给你准备了点心，还特地早起挑了水来烧热了预备给你接风洗尘。”朱志道，“三天前，我去我家对面的衣服铺子里叫他们制一件新衣，用的是你最喜欢的桃粉色布料，你且先跟我回家，等再过几日，咱们一起去取衣服。”
廖霜璃闻言，不仅双臂死死搂住朱志的脖颈，两腿竟也抬了起来，盘在朱志的小腿上，二人又说了些你侬我侬的情话，霜璃才从他身上下来，握住朱志那只空闲着的左手。她望着恋人的侧脸，眼珠子一转，开口便是一段悠悠的唱词。
“斟美酒不由我离情百倍——恨不得与张郎举案齐眉——”
“作一对并头莲朝夕相对，不强似状元及第、衣锦荣归——”
廖霜璃是在十四岁那年遇见朱志的，那时的朱志被比他大了几岁的街头登徒子强行带进戏院里，那登徒子为了在一群少年面前装阔气，显得自己见过世面，高人一头，便强拉了包括朱志在内的几名少年来戏院一同听戏，还说自己出钱。
朱志对这种事向来不感兴趣，但那日在台上唱戏的伶人正是廖霜璃。她青春美丽的模样令朱志看得呆了，满口温婉的戏腔让朱志三魂丢了七魄，登徒子嘲笑朱志没见过世面，说这些戏子卸了妆都是丑八怪，老太婆。
朱志不信邪，特地在晚些时候又孤身一人折回戏院里，那时戏院里的客人已经很少了。他鼓足了勇气溜到后台去，去寻那名令他念念不忘的少女，他记得那少女的眼角有一枚泪痣，笑起来时两眼状如月牙，很是可爱。
朱志看到了卸妆后的廖霜璃，她确实不是登徒子口中的丑八怪，老太婆，但却不是台上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了。她两手捧着一个半空的碗，正在默默地流眼泪，朱志偷偷瞥了一眼，见那碗里盛着些许发霉的糙米，连一丁点配菜都没有，他这才明白这些年纪小的伶人为了保持身材，是不被允许吃饱吃好的。
朱志从衣服里取出了擅长面点的父亲在他出门前给他的点心——那是两块被压成了桃花形状的点心，裹着香甜的豆沙内馅，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两朵桃花捧到了哭泣着的霜璃面前。
自此，向来不爱听戏的朱志三天两头便往戏院跑，并且为了多攒下一些钱，他提前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十六岁时便开始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揉面调馅的日子。
他想着自己要尽可能地多去戏院看霜璃。即便他手头的钱远远不足以为她赎身，但至少他去一次，就能偷偷送一次点心，霜璃在这一天就不会饿肚子了。
从今以后，霜璃恢复了自由身，他再也不必往戏院跑了。他会继续做更多好吃的点心糕饼，每天都把她喂得饱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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