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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西厢记

《梦尽寒宵》 荼荼七月/著, 本章共2344字, 更新于: 2025-04-12 23:32

自搭救了白锦珠后,阮君便让车夫和侍卫们看顾她,自己则和樱荷照旧游山玩水,估摸着宫中的选秀大概结束了,方才回程。

二人同女儿阮婫分别多日,都有些思念孩子,马车在夜色中疾速行驶着,总算是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回了都城。但眼见着夜色笼罩了整座城池,二人不得不放弃进宫接女儿的想法,也不愿再急急忙忙往王府里赶,索性在城门附近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现下离安寝的时候还早,夫妻二人用过了仆人外出买来的晚膳后又步出客栈,想再找些乐子。二人在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见不远处有座闪烁着还算明亮的烛光的两层戏楼,便当即决定进去点几支曲子来听。

阮君自小生活在皇宫之中,长大后自己出宫开府,很少有贴近民间烟火的机会。他也在宫里听过几折子戏,虽谈不上对戏曲特别喜欢,却也不算是全无兴致。眼下他见了这戏楼倒是有些好奇,这民间的伶人歌喉与宫中的优伶有何不同。

天色渐晚,戏楼中已无太多客人,台上着戏服的艺人掐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着,脸上的脂粉已有脱落之态,眼底也带着掩盖不得的倦意。

吴樱荷坐在桌前听了半天只觉索然无味,她尝了尝桌上的茶水,也觉得味道寡淡至极。她勾勾手指叫来小厮,示意他自己想再点一出新戏来听。

“这…夫人,我们马上都要打烊了,艺人们也都卸了行头,在后面洗漱呢…”小厮赔着笑,瞥了一眼台上那强撑着表演的伶人,“您要不明儿再来,明天的戏更好听…”

阮君闻言,回头向同坐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立刻站起身来,取出一贯钱塞给那小厮:“兄弟,我家主人确实想听戏,但我们也不是那不体恤别人的人。这点钱你们拿着,给台上的那几位兄弟们买点茶吃也好啊!”

小厮猛然察觉到手心里的重量,他掂量了两下手中的铜钱,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几人,但见这一男一女气度不凡,女子的乌发里甚至还闪出一点金光,登时明白这他们是极为有钱的主儿。连忙喏喏称是,小步跑着回到了幕后去叫正在休息着的艺人们。

只是在踏入艺人们休息卸妆的房间之前,这小厮将方才拿到的一贯钱藏在了自己袖中。

那房间内零零散散坐着几名对镜卸妆的艺人,小厮环视了一番才清清嗓子道:“来活儿了!方才有客人点了一折《西厢记》,有哪个乐意去唱上一唱?那客人可是额外给了五十文钱呢!去一个也行!谁乐意去唱,谁拿其中的三十文!”

“三十文?不能多给我们些么?”其中一名仍带着残妆的伶人一面捶打着自己的后腰,一面不满地低声道,“我们在台上一站就是半天,唱那么久才只能赚三十文吗?”

“三十文咋了?三十文也能买馒头啊!”这小厮同戏班的班主熟识,向来对伶人们毫不客气,当即反唇相讥,“你们赶紧的,别怠慢了客人!要是实在不行,大不了今天我吃点亏,谁出去唱,我请谁明儿的午饭!”

伶人们大都在台上站了一天,腰酸腿疼,嗓子也发痛,一时之间无人搭腔。屋内短暂地静默了一瞬,角落里便立起一道清瘦身影:“我去唱。”

众人的目光汇集在那人身上——那是一名身形单薄,容貌清艳的女子,眉似新月,眼含秋水,两颊之上红云腾飞,一身水绿色的纱裙笼在身上,乌发之上缀着几枚没来得及卸下的浅色珠钗。

带着残妆的伶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霜原,你发着烧呢,可别上台了,万一搞砸了得罪客人,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得了小厮的一声呵斥:“你自己不肯唱,怎么还拦着别人?不是说自己累了吗,累了就去睡觉,在这里多嘴多舌什么啊!”

那伶人脸色不大好看,却也不好发作,只得转过脸去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继续擦拭自己脸上的残妆。廖霜原缓步走到小厮面前,小厮顿觉一股热气朝自己扑来,这下,他也意识到这人属实带了病,不由得捂住口鼻后退了几步。

廖霜原却浑不在意小厮的嫌弃,只福了福身子道:“希望大哥遵守承诺…我和我妹妹都受了风寒,这几天难受得厉害,实在是需要钱买药…”

“知道了,你化妆换衣服去吧,别在这儿装可怜!”小厮张口斥责道,廖霜原却像是习惯了被人训斥,习惯了承接旁人莫名其妙的恶意,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身换衣服去了。

月上中天,吴樱荷饮尽了杯中凉透的茶水,有些不耐地看向阮君:“王爷,这艺人上台也忒慢了点,您会不会觉得等得有些没趣儿?要不咱们再出去逛逛吧…”

阮君也觉得等待的时间似乎太长了点,他格外珍惜在宫外的时间,其实早在刚才,他就想要离开了,只是担心坏了樱荷的兴致,便一直忍着没说话。几人起了身正欲离去,突然听到台上传来一道婉转而柔媚的女声:“望晴空冰轮乍涌,步香阶风扫残红。今日里东阁开绮宴,我只道和鸣效鸾凤。”

只这一声,本欲离去的一行人就顿住了脚步。阮君更是在听得那一声唱腔的同时就回过头去,两道目光直直刺向台上舞步翩跹的“崔莺莺”。

台上之人身形纤细,肤如凝脂,腰若细柳。头上珠钗繁复层叠,嘴唇被涂得殷红,似一颗嵌在她脸上的樱桃。及地的浅色百褶裙摇曳生姿,像要开不开的一朵含羞粉莲,一双绣鞋在布料翻飞中若隐若现。

吴樱荷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听过如此清亮的歌喉,一时之间也呆立在原地。

“好主人知恩报德情偏重,逼着人翠袖殷勤奉玉钟。从今后他是个影里情郎,从今后我成了画中爱宠。”

因着戏院将要打烊,因此这台上的“崔莺莺”并无心上人“张生”或是其他什么人做伴,只一个人期期艾艾地唱着那绮丽却无法连贯起来的戏文,对着空无一人的舞台做着些柔美的动作,反倒添了些凄凉寂寞感。

在辗转腾挪之间,吴樱荷察觉出那台上的伶人步子有些不稳,一双美目被敷在脸上的香粉压得几乎要睁不开,向前探出的指尖似乎也泛着红。就在那伶人唱完“他曲未终我意已通,分明是伯劳飞燕各西东。感怀一曲断肠夜,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几句后,她身形忽的一晃,台上寂静了一瞬后,那道倩影如一具被抽了丝线的傀儡,猛然坠在地上。

樱荷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身侧的阮君已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意欲去扶住那颓然倒地的女子。

樱荷一时之间无措地立在原地——这曲戏哪里没有“张生”?原来“张生”就一直站在她身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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