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梦尽寒宵 [书号3596432]

146 归田乐令

《梦尽寒宵》 荼荼七月/著, 本章共3047字, 更新于: 2025-02-17 22:55

宋轩站在渡口之前,此时天色昏暗,浓墨一般的夜色几乎要将一身黑衣的他完全吞没。他面前的慕容安满眼不舍,伸出手想要挽留,却终究是将手收了回来。

“宋大哥,你何必走得如此急?”他道,“我会替你向阿姐与皇上求情的,你是遭了千怀麟逼迫,才不得不为他卖命的…”

宋轩摇了摇头,目光穿过浩渺的河面。河面之上波光粼粼,今夜的月光不算明亮,照不亮亦驱不散他眼底的迷茫。

“小安,那四皇子带人毁了我家的果园,我恨他,却也知道此事只能就这么算了。”宋轩苦笑道,“身为平民百姓,我哪能选跟什么样的主子,又怎么会有给自己报仇的资格。”

慕容安听得心中苦涩,他与千飞蓬知交甚浅,只知他是秋莹的心上人。慕容安犹豫着,想说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下一刻,却见宋轩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格外整齐的黄纸。

宋轩展开那张纸,慕容安借着月光看见,画上凝着一位女子的身影。她衣带翩跹,颇有几分临水拂风之姿,宋轩低声道:“小安,这是我父亲画的,画上之人是我母亲。每当我想起他们来,便将此画拿出来看。我还在这画纸中夹了几片零落的梨花,它们是我前半生以来,拼死也要守住的东西。”

一片洁白的东西蝶儿似的从画纸之间飞出,被夜风席卷得飞速掠过苍茫的江面,须臾之间便静默地消失在了远方。宋轩连忙将画收好,匆匆提步登船。

“小安,我多谢你助我离开此地。我曾效忠**怀麟,四皇子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加之羽落国已再无我眷恋的人,我一刻也不愿再在这里多待了。”

慕容安眼见着宋轩即将进入船舱,微弱的月光落在他周身,映得水上白茫茫一片,似春日里洁白的梨花海。美好,皎洁,却又是那般的虚幻,犹如话本里的瑶池仙宫,都是触之即散的东西。

“我要去菱风国…我要去找…”宋轩最后的话语被夜风席卷着落在慕容安耳中,“小安…你多多保重!”

腊月初八这一日,婀媞罗搀扶着颤巍巍的绪公,一步一停地来到了绪公夫人刘氏的墓前。墓前杂草丛生,曾经被供到此处的瓜果早已被鸟雀啄食殆尽。

当年绪公将女儿送到乔家做侍女时,曾满脸堆笑地对前来迎接的管家道:“大人,我这女儿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粗手笨脚,若是犯了错,您只管好好教训她就是了。”

后来,当她的尸首从水中浮起来,被蚊虫叮咬得面目全非时,勤勤恳恳地种了一辈子地,从未与人红过脸的绪公在乔府前声嘶力竭地控告:“我的女儿确实是乡下来的,可她不是不守妇道,勾引旁人的女子!是你们欺负了她!是你这国舅爷欺负了她啊!你们还我女儿…还我…我的阿螺…”

乔明金坐在室内,看着绪公在外面发疯,就像是在看一出滑稽可笑的戏。他身旁的下人得了命令,一面将痛哭流涕的绪公向外拖,一面讥笑道:“喂,老头,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这女儿不懂规矩吗?你们这些乡下人,一个二个都坏得很…要不是你那女儿一心想攀高枝,我们国舅爷又怎会多看她一眼?!”

彼时的绪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把此生最恶毒的语言都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换来的却是落在他身上的拳脚与打在他脸上的耳光。他的口鼻溢出鲜血来,脊背被那几名刁奴狠狠踏了几脚,并在此后的十几年间,愈发无法挺起。

为了给女儿讨回公道,绪公几乎成了一个疯子,他不再沉默寡言,也不再同旁人和善地微笑,他日日在乔府前叫骂,终于在一个明媚的晴日里,他被忍无可忍的乔明金派人拖入府中。

乔明金的本意是想寻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活活打死,但绪公命大,硬是推开了那几名制住自己的家丁。在逃亡的过程中,他闯入了一间偏僻的卧房,当绪公看清房中的场景时,他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满地堆着白花花的身躯,满地都是没有四肢,气息微弱的女童。大部分女童的断肢处还在往下滴血,在她们白嫩嫩的躯体之下,皆是发黑腥臭的血。

唯有一名女童还睁着大大的眼睛,极为惊恐地望着闯入的绪公,她的胳膊与大腿都被齐根切断,像一条虫一般瘫软在地上。绪公也不知当时在想什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像是一团随时会崩落的云。绪公能听得见她低低在自己怀里哭泣,却心烦意乱到无暇去安慰她一句。

他将这女童带回了自己家中,交给日日以泪洗面的夫人刘氏,抹着眼泪道:“你若乐意…便照顾照顾她吧…权当她是我们的阿螺…”

此后十几年,一直是刘氏照顾着这四肢全无的女童。女童家中有两个弟弟,为了供养她的家庭,黑了心的父母便将她卖给了在民间搜罗女童的乔明金,任由她被磨灭掉人的尊严,制成一具洁白的“玉枕头”。

在绪公为她打造了钢铁四肢后的第八年,刘氏去世。彼时绪公早已加入同命会,他愤世嫉俗,再无一点点温良心性,反而阴晴不定,暴躁易怒。他加入同命会,便是为了给如自己一样遭受不公的人提供庇护,为了让这世上少几出骨肉离别的惨剧。

已经长大的少女在刘氏落葬之后,便提出也想加入同命会,绪公犹豫许久,最终只对她提了一个要求。

“去了那里,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四肢尽毁的真相。你要说你是羽人后裔,你身份尊贵,你的手足都是你自己要砍掉的,你听到没有?”

绪公抓住少女的肩膀,轻软的衣料掩着她坚硬的臂膀:“当年我说阿螺是乡下来的丫头,不懂事,我以为把实话都告诉旁人,就是同他们交了底,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诚意。可是到头来呢?到头来呢!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不能走她的老路!不能走!你听到没有!你答应我!”

婀媞罗拔掉了刘氏墓前的所有杂草,又奉上几碟瓜果点心,站起身来。一月之前,同命会首领陈辩已离世,加之会里粮食供应不足,同命会如今已是分崩离析。她便带着绪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祭拜刘氏。

“前辈,我们杀了乔明金,乔家想必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了。”婀媞罗扶起坐在石头上的绪公,“我们要不去投靠巴图布赫吧?听说他如今带着那女人回了自己的国家…”

“我不离开这儿,这儿才是我的家,你要去就自己去。”绪公蹭了蹭鞋底,声音闷闷的,“不必说这些混话!”

婀媞罗还想说什么,耳畔却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清脆鸟鸣,下一刻,她感觉头上多了什么东西。婀媞罗将那落在自己头顶的东西取下,见那是一顶用草和树枝编成的圆环形头冠,上面竟还点缀着零星几朵野梅花。

婀媞罗将花冠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梅花的清香驱散了些许她心头的阴云。

几只雀鸟盘旋在她头顶,婀媞罗有点摸不着头脑,回头望去,却见一名男子从树林内走出,他身边还跟着几条毛色各异的狗。

“见过二位前辈。”

荀豖向二人行了个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些朋友鼻子很灵,我就让他们追着你们,一路跟着你们来了。”

“那日您们替我向首领求情的事,我都知道了。”荀豖满眼感激地看着婀媞罗,“若您们无处可去,可以随我同住…我自小生活在密林之中,熟悉野兽的习性,也知道什么地方远离人群,可以避人耳目…”

婀媞罗总觉得那感激的目光里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她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情绪,于是便低下头去,摆弄着手里的花冠。那花冠上的树枝被磨得很光滑,没有一根突兀的刺——即便她的手由精铁制成,根本不怕扎。

“你这小子倒是重情重义,老夫着实没想到。”绪公叹了一声,上前几步,“还不带路!”

荀豖一喜,连连应声:“是!”

见婀媞罗仍盯着花冠,荀豖又挠挠头,继续道:“婀媞罗前辈,冬日里没有什么好看的花,这冠也光秃秃的,有些简陋。待来年开春了,山里什么花都开了以后,我再给你编几个新的。”

婀媞罗没有四肢,躯体本就比旁人要热得多,在这样的天气里仍没有穿多么厚的衣物。此刻,她觉得脸上愈发烫了,烫得就像是要病了一样。丝丝梅花的清香直直扑进她怀里,她抬起手,犹豫着将那顶花冠戴在了头上。

“好,我等着你给我编。”她说。

冬日的阳光在林间流泻,冻结的冰面之下仍有鱼儿在缓慢游弋,腐烂的枯叶之下蕴藏着来年春的生机。林间几只飞鸟掠过枝头,排列成行,飞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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