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朗朗月光下,鬼面在机关兽的攻击之下节节败退。鬼面一身武功在同命会内六位尊者内排第一,但当他对上这几只机关兽时,竟讨不到分毫便宜,仅仅是未受伤。
那几只机关兽外形有的似虎,有的如熊,甚至还有机关飞鸢,无一不是动作灵活,口中甚至还能飞出利箭喷射烈火,鬼面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将将避开那几只机关兽的攻击。
段月轮静静站在它们之中,被脂粉染得一片五彩斑斓的衣袖在猎猎秋风中上下翻飞,似翩跹的蝶,一头白发散落,他脸上的皱纹已在容貌的不断变化之中尽数消失,几张完全不同的年轻面庞在他脸上接连出现。他这般立在月下,宛如神话中的不老仙者,又似羽落国人极为崇拜的羽人降世。
机关熊的巨掌对准鬼面不断拍下,口中吐出的火焰更是灼烧上鬼面飞扬的发丝。鬼面虽极力抵挡,却还是被它一掌击中,鬼面虽有内功护体,这一下并未受重伤,却还是飞出去老远,重重撞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见那些机关兽仍在朝自己步步逼近,心知若再打下去定会命丧于此,于是脚步一点,飞身跃上枝头,纵身逃离了此处。
段月轮渺远的目光望着鬼面离去的方向,他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几只机关兽登时停止了动作,呆立在远处。段月轮又转过头,看向方才传来细微动静的地方,朗声道:“出来!”
树影摇曳,在光与影的交织之中,树后闪出一个颀长的人影来。那不是别人,正是千飞蓬。
他一身青色长衣,袖口绣着淡绿竹纹,一枚木质发冠将他一头凌乱青丝堪堪束起,呼吸浅而急促,像是方才急急奔跑过。
“你在那边看了多久?为何看起来这般狼狈?”
段月轮站在重重机关兽之后发问,千飞蓬眼中带着迷茫与戒备,他上前几步后方才顿住脚步,抱拳道:“师父,今夜是甘饴的头七,我担心您悲伤太过,便偷偷跟了过来。方才见茺藓对您出手,我苦于手上没有称手的兵器,便去最近的一棵花椒树上折了一枝树枝下来,想要来救您…”
段月轮见他隐在黑暗里的右手里确实攥着一根短而粗的棒子,不禁垂下头去,声音恢复成往日的柔软:“你这孩子…你伤还没好…就想着为了救我同鬼面拼命么?”
“师父,您待飞蓬有恩,飞蓬不会坐视您为贼人所伤…”千飞蓬的目光穿过机甲兽起伏的身体线条,遥遥望着面容陌生的段月轮,“师父…这些机甲兽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的脸又为何变化成这样?”
“我本来很想瞒着你们这些事,但既然今夜被你看到了,我也就把所有事告诉你吧。”段月轮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千飞蓬看到他脸上浮现出温软的笑意,但那眉眼却不再是往日里的模样,于是那笑容便也在月下显得格外冰冷僵硬。
“三百年前,有个善用机关的门派名叫天机门。其中的掌门师从墨子再传弟子索卢参,但其人心术不正,他擅自改动了机关构造,将其变成了吸取他人精血助自己长生的邪器。”
段月轮足下的软靴碾过一地落叶:“那时的我还不叫段月轮,我只是个卖力气讨生活的老百姓,至于叫什么名字…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是在出行时被天机门掳掠了去,和一众命运相似的人被关在天机门的暗室中,等待着被那些邪器当作滋养他人的原料。”
“可是我不甘心就这般死了,”段月轮仰起头,“在轮到我被吸取血气供养那掌门时,我竭力反抗,破坏了机关的连接阵法。也正是因为这个,天机门中的长生甲由此阴差阳错地诞生,在我恢复意识后,我发现我与那天机门掌门交换了身体。为了保住命,我毫不犹豫地便杀死了我的身体——那个保有那恶人意识的躯体。”
听到这里,千飞蓬已感觉到浑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并未听说过什么天机门,当今江湖之上也并无几个门派靠机关安身立命。他万万想不到,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竟有这样的过去。
“后来的事情很乱…很乱…各个门派之间互相倾轧攻伐,天机门恶名在外,于是成了众矢之的。我在学尽门派内保有的机关术后,便再次利用长生甲同另一人交换了躯体,由此脱身。人总是会老,会畏惧死亡,于是在此后的三百多年间,我用长生甲换了无数次躯体,成为了很多个不同的人。”
段月轮望着千飞蓬,目光悲悯而空灵:“这几百年间我不是没有过家人,他们都不是我的家人,而是被我占有躯体的人的家人。可即便如此,我仍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但我可以利用长生甲活下去,他们却不能。”
“我看着我的女儿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妪,看着她因丧夫之痛哭瞎了双眼;我也看过我的弟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疾病缠身的中年人,有一日饮酒过后便再也醒不过来…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长生不死是这般痛苦的事,我偷了别人的躯体与人生,便要替他们承担骨肉分离的痛苦。”
“我心中依旧畏惧死亡,可我却想让段月轮成为被我替代的最后一个人,我想结束这样的生活。”段月轮的声音越来越低,“于是我建立了望月楼,我只允许心性纯洁,全无恶念的弟子进楼学习,我自认为自己还有良心,我对你们这些至纯至善的孩子无法下手。在你们面前,我能够净化克制心中的私欲,只待段月轮这具躯体因苍老而死,我便可以终结这漫长的一生了。”
“只是飞蓬,我意识到我错了。这世间并没有什么至善之人,我看到了你的私心,也看到了甘饴、九微、茺藓的私心,正是你们的私心,激发了我的私心——继续活下去的私心。”
他抬眼看着千飞蓬,千飞蓬瞬间便反应过来,自甘饴死去的那一日起,段月轮便心知肚明她并非是被九微推下悬崖而死,他之所以要秋莹等人前去夺回秘宝,只是为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师父…我是真心待你的…”飞蓬只觉头晕目眩,下意识张口辩解,“我只是有苦衷…我要回宫替母亲报仇…”
“我知道你的苦衷,所以你离开那日我同你说,你若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这楼里的每一个弟子,我都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段月轮的声音依旧柔和,声声刺着飞蓬的耳,“我真心爱着你们,可我心中到底也有求生的欲望…你选择了离开,甘饴选择了隐瞒,九微选择了欺骗,茺藓选择了背叛…这种种都是刺在我心上的利刃,我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命令我夺取你们年轻的躯体,它时时叫嚣着你们辜负了我的期盼…”
千飞蓬愣在原地,深秋的寒气掠过他的手指,侵入他的脚下,在他的血液里凝成层层叠叠的霜。他自知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望月楼,所以对段月轮的这番话也不能作出任何辩驳,他只是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害怕。
“飞蓬,眼下长生甲还未回到我手里,这一切又被你知晓,我便不再多说了。”段月轮缓缓抬起手,“你和甘饴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若有朝一日我因为我所做过的一切被人杀死,偿还这一世罪行,我宁可动手的人是你二人。”
“师父…”
“飞蓬,”段月轮提高声音呼唤他,“是时候有个了结了。天明之前你若能伤我,我便就此罢手,任生死规律夺了我这条命去。但若不成,你…”
千飞蓬瞪大了眼睛,他想说他不会伤师父,不会作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即便段月轮当真利用长生甲为自己替换了无数人的躯体,害了无数条人命又如何,他是他的师父,即便有罪,他也永远没有责怪审判他的资格。
但这席话却被段月轮接下来的话,以及机甲兽启动的声音生生噎回他腹中。
“如若不成,将来回宫的便不再会是你。”
“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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