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熊熊的烈火向四周蔓延,看着火星刺痛她的肌肤,也看着人们恐惧的呼喊。
她累了,于是便蜷缩着。她没有去理会火焰顷刻就会将她层层包裹,也不想再去理会这一次次发生在她身边的闹剧。
她缩着骨瘦嶙峋的身体,感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哦,是口琴。那就在睡着前,为自己吹一首安眠曲吧。
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干裂的唇传来刺痛。
然后,火焰覆盖住了一切。
......
一队黑色的影子快速地行进在了无生机的树林中,这些立在地上的枝干,代表其生命力的树叶早已凋落殆尽,仅能凭借这枯黄的躯体,想一想它们曾经的模样。
“这里的土......也和永序一样。”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人自言自语般说到,他们正飞速踏过脚下干枯得四分五裂的土地。
“大部分情况都差不多,少多愁善感了,留点口水活命。”一个女子模样的人咳了一下,但马上,嘴唇的干裂疼的她“啧”了一声。看得出来,这些人似乎缺乏水资源很久了。
为首的人突然举起右拳:“隐蔽。”
所有人迅速分散开来。这时,隐隐约约的震感从地上传来。
曾几何时,几个高大的影子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骠骑兵,一个排编制,保持电子静默。”他们的通信频道里传来这句话,随后便是长久的无声。
“他们往东南方向走了,旅座。”趴在为首的人旁边的另一个人蹭了过来。
旅座取出胸前的一捆东西,随后将其展开,摊在地上。
“呵,还在用这玩意儿呢。”那个人打趣般说到。
旅座掏出一根笔,说:“纸质的地图能给我一种全局感,看着方便。另外芯片设备的使用在这里是有风险的,我们还需要保证它们能够持续工作。你看这里。”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地方。
“伍德镇?”
“我们从西边的西斯卡郡到这里,根据斥候的情报,附近的骠骑兵属于希德勒瓦第二骑兵师,而他们都调往了北部前线。”旅座说。
“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
“应该不是,他们几乎是和我们同朝向移动的,队伍编制也很小。”
“背离战场方向,又排除特殊的任务,逃兵?”那个人咳了一声。
旅座不置可否:“跟上他们。”
......
看着那些士兵从马上跳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叹了一口气。他合上窗户,对着屋子里一个女孩叮嘱道:“记住,一定不要出去,躲起来,如果那些人进来了,你也不要轻易出来。”
女孩眨巴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
“唉!老乡们,都赶紧出来啊!”排长模样的骠骑兵喊道。
很快,村民们陆陆续续地从房子里出来了。
排长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这些衣衫褴褛的村民,皱了皱眉头。
“他妈的,怎么就剩这些老不死的了?”一个副官啐了一口。
村民们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排长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老乡,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前线战事吃紧,战士们的物资有些不够了,我们奉命从前线下来向附近的居民们借一些家伙,时间紧凑,大伙看一下自家都还有些什么?特别是水这些。”
没有人动,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个士兵吼了一嗓子:“我们是在为国家打仗,不是什么土匪!这些东西有借有还,你们这个村子的人有功可立,战争胜利后,奖赏少不了你们的!”
一位村民说了一句:“要是......输了怎么办?”
排长闻言,冷笑一声:“布劳德尔永远胜利。”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有的村民脸上浮现出疑问的神情,还有一些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实话,他们这种处境的人,早已经不在意一场战争的输赢,他们只是希望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能够活下去,仅此而已。
“天降大旱,颗粒无收,百姓的生活都不能保证。而你们这些人不但在这时候开战,还到处搜刮民脂民膏,你们......真的对得起自己的国家吗?”有老人愤怒地质问他们。
“我们村的青壮年全被你们“义务”服役的名头抓了去,几年都不见有一个回来!那是我们的孩子,现在却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葬送在了你们长官无尽的胃口里!闹饥荒,我们辛苦一点,继续劳作,政府积极一点,赈济灾民,这事不就过去了吗,为什么要开战?!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我们都不过是一群吊着一口气的老东西罢了。”村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排长脸色阴沉地说:“好,这样,只要你们这里的青年都按规服役了,我们不拿你们一针一线。如果你们还藏着这些人,那另当别论!”
村民们躁动起来。他们知道,这表面上是一次“合法”的检查,但是当一方可以因为自己的强势而随意地解释“合法”的范畴的话,这其实就是一个霸王条款罢了。而眼下,村民们就在面对这样一群可以随意解释法律的人,因为法律本身的不合理,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劳动力都送给军队。而这个排长就抓住了这一点,为他们的强盗行径作借口。村民们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刻,他们的道路只剩下一条。“今天这坎是过不去了,通知他们,去拿家伙。”一个老者对另外一个人耳语道。
“排长!这屋里藏了人!”一个士兵喊道,同时把枪的保险打开。
排长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可怖,“老乡们,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径直射向了他的左胸,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军服内部的单兵装甲为他挡下了这一箭,他啐了一口血沫,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你!他!妈!”排长暴怒道“都给我动手!!”
随后,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中。金属碰撞的声音,炸药迸发的声音,人们哀嚎的声音,夹杂在了一起。
女孩看着窗外这地狱般的景象,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还是有人进来了,她就在窗户旁,没来得及躲藏。
骠骑兵看见她,怪异地喊了一声,便向她冲过来。那一刻,她看见了内心深处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谁放的9M92C?混蛋!”排长给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士兵一巴掌。“你疯了?这里要是烧起来......”
迟了,大火已经蔓延开来,人们在到处逃窜。
“搜到多少物资?不管了,收队,收队!”排长向他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人们依旧在嚎哭,大火也爬上了女孩所在的房屋。
屋里已经安静了。
骠骑兵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女孩空洞的双眼里,映照这火焰。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是这里的居民,她从哪里过来的,也已经忘记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很痛很痛。
好累,好饿。她想。
火星贪婪地触碰着她,她拿出了一个口琴。这是从哪里拿到的呢?难道是这个屋子的老爷爷送的?她的脑袋很痛,她不想回忆。
既然要睡了,那就吹一首曲子吧。
......
“他们竟然敢放火?这是他们国家的平民啊,这群禽兽!”戴兜帽的女子恨恨地说。
“风铃,带几个人警戒,看一下附近还有没有骠骑兵。”旅座示意他们解除电子静默。
“是”之前和旅座趴在一起的那个人走了出去,招呼了两个人。
“百沐,带队灭火,看一下还有没有幸存者。”
“是。”另外一名银色头发的女子带着人冲进了火海。
带兜帽的女子用手触碰耳朵上的仪器,开启了通信频道:“灭火时适当使用芯片,控制算力。”
夜晚还没有过去,这一片的火光将死寂的天空照映出不祥的红色。除了他们这支队伍,四野无人,这片大地已经沉寂到连飞禽走兽都不愿踏及。他们注视着这火焰,心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明明都是这种情况,为什么......”女子喃喃自语。
“什么?”
“啊,旅座。没什么,只是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事。”女子看着火焰在芯片的计算下逐渐被压制,神情却变的难以捉摸。“我当年加入队伍之前,跟这个国家上百姓的遭遇也大差不差,我们这些人只能为了一线生机而疲于奔走。但是...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却可以因为一时的......唉怎么说呢,反正他们可以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过得很好...我......”女子不再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旅座看着她:“不久前你还说向晚多愁善感,现在看来,阿璃,你更是如此。”
阿璃连忙摇摇头:“我才......”
旅座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你的经历,我都知道,想骂就骂出来,这世道就是这样。”
“旅座!这...有情况。”通讯频道里传来百沐的声音。
“讲。”
“这附近...有口琴的声音。不是电子音,有人在吹奏它。”百沐的声音很急促“啊,找到了......这,旅座,有点奇怪。”
“人找到了?”
“嗯,但是,还得请您过来看一下。”
他们很快就到了那琴声附近。真的有人在演奏,在这大火里。
“我没敢轻易靠近,这太诡异了。”百沐挪到旅座附近“三点钟方向,下方。”
旅座顺着她的指引,很快便看到了。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他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景象。
即将倒塌的房屋的中央,一个小女孩跪坐着吹奏口琴,而火焰却盘踞在她的脚边,形成一个圆形的空白区域,无法再向前蔓延,就连掉落的一部分房顶,也精准地避开了她。
仿佛是这空灵的乐声,遏制住了所有试图侵害她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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