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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韩大业受挫

《群山深处》 董文宽/著, 本章共4549字, 更新于: 2024-09-26 21:59

就在群专指挥部清队抓人的时候,政工部决定在食堂东山墙上画一幅国家领导人接见知青代表的巨幅画像。他们联系了几位画师,都因画师们工作太忙,要排到三个月后才能来厂动笔。政治宣传工作是一天也不能等的,何况是三个月呢?为了这事,主管政工工作的军代表和大联委头头们研究了几次,也没研究出什么好办法。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有人说张国良能画,应该让他试试。于是他们审查了张国良的家庭出身和履历之后,决定把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他。

张国良接了这项任务,要了两个助手,第二天便开始正式工作了。他和助手先顺墙搭了一排脚手架,在墙上画了框线,又用白粉浆铺了底,勾出轮廓,就动手着色了。在这山沟里,人们一年也没什么热闹可看,听说张国良画巨幅画像,便都跑来瞧看。有的还特意回家领孩子来开眼界,看新奇。张国良每动一笔,总有三五十双眼睛盯着,因此,他不得不改变作画的程序,放开全局,一个人物一个人物地画。他画完了一位领导人画像和衬景,下了脚手架,到后边看着揣摩了一下人物的神态和衬景的明暗色调,又登上脚手架,让助手端来一盆铺底用的白粉浆,涂掉了东南角上的衬景,放下白粉浆,开始画林彪元帅像了。

张国良的绘画技艺非常娴熟,不看画像的图样,信笔画去,那图像也分毫不差,十分准确,仿佛人物的形象早已印在那墙壁上了,他只不过是挥动画笔轻轻地描摹一下罢了。他站在跳板上,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挥动画笔,不大一会儿,便画出了林彪元帅像。

韩大业从政工部出来,伸伸懒腰,攥起他那熊掌似的拳头“嘿嘿”地叫着对空气打了两下,觉得浑身全是使不完的劲儿。他高兴极了,大联委主管文教和政工的蓝德权批准了他的请求,同意明天的批判大会由他韩大业押黑帮上台亮相并领呼口号。他为了把这事儿办明白,正忙着给上台示众的“黑帮”准备大牌子。他隐约记得“二监”好像有两个现成的,打算到那儿去看看。当他走到食堂前边的时候,看见大家都在观看张国良作画,就也跟着看了起来。这时他发现民兵小队长王坤也在这里,便把他喊了过来,问他看见哪儿有游街示众的大牌子没有。王坤说:“二监有两块。”韩大业说:“不够,要用三块。”王坤说:“那就让‘黑帮’做一块呗,大热的天儿,你何必到处去找呢?”韩大业说:“你说得容易,上哪儿去找木板呀?”王坤眼珠滴溜一转说:“眼前就有,就看你用不用。”韩大业说:“用,你就说哪儿有吧。”王坤指了一下正在作画的张国良说:“你拿吧,他脚底下就有。”韩大业说:“不行,我要找一块方形的板子,薄薄的,只要能在上边糊纸、写字、拴绳就行;那跳板太厚太沉了。”王坤说:“这你可就错了,要就要它那个沉劲呢!——再沉也不用你拿,都是挂在‘黑帮’脖子上。要我说,那板子越厚越沉越好;绳呢,越细越好。往脖子上一挂,就是铁人,这么一勒,他也得老老实实地告饶。干这工作,要心中有数,谁不老实,到时候就给谁挂这个牌子——让他干吃哑巴亏。”韩大业一听高兴了,拍着大腿说:“好啊,就这么干。等一会儿我就朝张国良要一块跳板做牌子。”王坤说:“还等什么呀。要就赶快要吧,正好他那筐里还有颜料,咱们也顺便要点。”韩大业说:“要那玩意干什么,咱也不会画!”王坤说:“你没听说人家外地都把‘黑帮’剃光脑袋,刷上蓝白铅油拉出去游斗么。现在他那筐里正好有,咱就顺便要点备用嘛。”说着,他指了指脚手架南头下面的颜料筐。韩大业往那儿一看,果然有两个竹筐里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于是他仰起脸来,趾高气扬地对在上边作画的张国良说:“喂,上边姓张的那小子:把你这颜料给我两瓶,要蓝、红、白、黑四种颜色,再给我一块跳板。”

张国良没搭理他,依旧画他的画。

“张国良,你别他妈地装聋!把你这跳板给我一块,再给我几瓶颜料,听见没有?!”韩大业有些生气了,大声冲张国良喊。

“不行,我还不够用呢。”张国良一边画,一边毫无表情的回答。

“你那玩意不是画完了么?”

“没画完,就是画完了也不能给你。”

“喂呀嗬!你还真他妈牛起来了!你为公,老子也不是为私!”

“我不管你为公不为公——就是不给。”

“不给,老子就拿,看你能咋地?”韩大业说,“你自己觉着不错呢!下来看看,你看你他妈的把林彪元帅画成什么秃样了?”

“你嘴巴干净点儿!”张国良毫不相让,转过身来严肃地指着他说,“大家都听见了,你骂国家领导该当何罪?”

韩大业听他这一质问,知道自己说话带脏字惹了大祸,那不可一世的盛气一下子全泄了。他不敢再说了。但是他觉得这是由张国良引起的,心里很生气,便气势汹汹地到脚手架下面的筐里硬拿了两瓶颜料,揣进兜里;又动手往下拽跳板。因为那跳板是用铁丝绑在脚手架上边的,拽不下来,于是他赌气地往架杆上狠劲地踹了一脚。没想到这脚刚踹下去,上面便“咣啷”一声,翻扣下来一盆白粉浆,撒了他满身满脸。

那白粉浆是生石灰加盐水和成的,腐蚀性很强。钻进他眼睛里,烧得火辣辣地疼。他慌忙用手擦了一把,谁知因手上也有粉浆,不但没擦掉,反倒又抹进眼睛里不少。他害怕起来,不敢再乱动了,站在那儿喊叫:“哎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王坤一直跟在韩大业屁股后边,虽然他也崩身上不少粉浆,但是没崩进眼睛里。他见韩大业被烧得嗷嗷直叫唤,连忙上前撩起衣服帮他擦脸,但是对那迷进眼里的粉浆却是无能为力,只能让韩大业闭眼睛挺着。

起初张国良见韩大业拽跳板十分气恼,但他没吱声,只是停了笔,把着架杆静静地看着。当看到韩大业弄翻了上面的粉浆盆子,浇了一身粉浆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是当他看到韩大业疼得不住声地喊叫,王坤急得围着乱转不知怎么办好,旁边看热闹的谁也不上前帮忙时,他便毅然跳下脚手架,跑到食堂拎出一壶水来给韩大业冲洗眼睛。直到韩大业能睁眼看东西了,他才上去继续作画。

第二天中午,画像完工了。主管政工和宣传工作的军代表罗卫家很高兴。他向军管领导小组组长郝学文作了汇报。郝学文带领大联委领导看过画像之后,紧握着张国良的手说:“画得好,你为工厂的宣传工作解决了难题,立了大功,表现了你对党的忠诚,希望你发挥你的特长,再接再厉,为革命多做贡献。”张国良也就此表了决心。

午后,罗卫家把张国良找到政工部,对他作画的功绩进行了一番表扬和肯定之后,忽然话锋一转,说道:“一个人的优点和成绩不说没不了,缺点和错误不说可是不得了啊。在工作中,同志之间要相互支持,团结一致。你和韩大业之间的矛盾问题,应当面对面地互相好好谈一谈,把它解决掉。”张国良惊讶地说:“我俩之间没有什么矛盾啊。”

“有矛盾是正常的,不要不承认嘛。”罗卫家说,“因为工作,同志之间闹矛盾是正常的,但要及时解决。如果都藏在心里不说,干起工作来,互相拆台,那是干不好工作的。韩大业和王坤向你要色料和跳板,本来也是为了工作,你应该给他们,支持他们的工作。就是不给,也不该扣他们一身粉浆,让大家看笑话啊。他俩怕影响你作画,要么当时就和你打起来了,要是那样还能干好工作么?”

“他俩凭什么和我打起来?他俩身上的粉浆可不是我扣的,怎么能怪我呢?”

“不是你扣的?昨天马彪带他俩来找我反映情况,还带我去看了现场。”罗卫家说,“你作画是顺墙搭的脚手架,架子上面是两层跳板。上层和下层是两两相对的。下层南头摆放着两筐色料,上层南头摆放着一盆粉浆,你站在上层的北头作画,他俩朝你要颜料和跳板你不给,他俩硬拿,你就在他俩猫腰拿颜料的时候,在上边踹翻了脚手架上的粉浆盆,扣了他俩一身。你说是这样吧?”张国良说:“不是,那是韩大业自己拽跳板没拽下来,堵气踹脚手架弄翻的。他眼睛迷进了粉浆烧得嗷嗷叫,还是我找水给他冲洗好的,在场的都看见了,我可不怕他恶人先告状。”罗卫家说:“嗯,这我听说了。可是有人说,那是你怕烧瞎他的眼睛担责任,才拿水帮他冲洗的。他俩被你算计了,还得感激你。”

“这是谁说的?”张国良认真起来。

“别管谁说的,你说是不是事实吧?”罗卫家没告诉他是谁说的。

“不是!这完全是别有用心的捏造,是在故意挑拨我和韩大业之间的关系!”张国良说,“我可以和韩大业对质。我就不信,他会颠倒黑白说那粉浆不是他赌气踹架杆翻扣下来的!我和他俩素来无冤无仇,他俩这样沆瀣一气地诬陷我,就别怪我把这事全都摆出来。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他俩来对质。”

“算了,都是阶级兄弟,也别小题大做、斤斤计较了。只要你没故意设计坑害同志,以后有机会谈开就完了嘛。”罗卫家皱着眉头对他说,“我真没想到,这事也能这么复杂。你别找他俩了,韩大业和王坤正忙着准备批判大会呢,这些内部小事不用那么认真,回去好好想一想,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张国良离开政工部,心里很不痛快。他回到工具车间,发现好多人都在看着他笑。他假作不知,泰然自若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程明知道是政工部和他谈了什么不如意的事,过来问他:“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没事,马彪拉韩大业和王坤倒打我一耙。”

“我说今天有人说是你扣那俩小子一身粉浆呢,原来是他们先告了恶状啊。不过也没关系,在场的人都能给你证明。”

“不用证明,那俩小子只不过是瞎抓挠,翻不了什么大浪。可恶的是马彪领着他俩到罗代表那儿告我——说那粉浆是我故意踢翻扣的他俩,害我白挨罗代表一顿批评。”

“你没向罗代表揭批韩大业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想整他,压压他的气焰也就算了。韩大业那号人也不是从心里想骂领导人,只不过是说话带脏字习惯了,咱不能昧着良心造冤案。不用说他对领导人有不干不净的脏话,就是没有那脏话,单凭他抢颜料,踹脚手架这些事实,上纲上线一分析,也是反党的政治问题。”

“对,这我知道。”程明笑着说,“你就是给他爹画像,他心不顺也照样说你画的是什么秃玩意。要我看,他虽然不是故意骂人,也应当让他受点教育——这不怪咱们,谁让他恶人先告状了。我看对这号人就得整,你不整他,他就整你。”

“是啊,但我觉得他是被人利用了——别着急,先看一看再说吧,不能上小人的当。”

他们说着,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于是两人一同拿着碗筷出了车间,边走边唠。在他们走过政工部门前的时候,正巧韩大业从屋里走了出来,程明用胳膊肘碰了张国良一下说:“冤家路窄,你看——他来了。”

“我叫他过来问问。”张国良说着停下脚步喊道,“韩大业,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事?”韩大业紧赶两步来到公路上低声问。

张国良说:“老韩,你找马部长说我扣你一身粉浆?”

“没有啊,我没找他。”韩大业有些紧张了,但声音还很低,边说边看程明,好像他能给他证明似的。

“马彪没带你和王坤去找罗代表么?”

“去了,那是他俩找我去的呀。”

“你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跟着走了一趟。”

“马部长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可能是听别人说的,要不就是王坤和他说的——是王坤把我找去的。”

张国良想了想,又问他:“马部长向罗代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哦,说了,说粉浆是……”他有些胆怯了。

“那你怎么说的呢?”

“我……我没说什么……马部长让我说……我没看见……”

“你说那粉浆是我弄翻的了么?”

“没有,不是你弄翻的,我能那么说么!我拽跳板没拽下来,生气就往脚手架子上踹了一脚,结果——”

“这就对了。老韩,可得把心放正。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有人总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瞎吵吵,硬把这事往我身上栽。挑拨你整我,想让我把你昨天那些话揭出来,他好看热闹……”

韩大业站在那儿怔怔地想了半天,疑惑地说:“你说谁?是王坤么?……”

“不用我再说了,你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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