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贵方走后,马彪关了门,又拿起电话要总务科找科长吴长德。吴长德不在,接电话的是干事刘伟。他向刘伟点名要借梁海燕清扫北山脚下的基建仓库。刘伟答应了,他说人马上就到。
马彪放下电话,把桌上的材料收到抽屉里锁了。坐下想了想,推开门向外一看,梁海燕来了。他带上门,领着她向西走了一段,又沿着小路向北走了一百来米,来到一座孤零零的空房子前边。
那空房子横在山脚下,是一栋东头开门的筒子屋,共有四间,砖瓦水泥结构,举架比一般房屋略高一些。它的前后都有窗户,但是只有窗户扇,没有玻璃,上面横竖拦钉着刺鬼线。屋内有防潮地板。据说这房子原是开山筑路时存放炸药的库房,后来建厂的时候又把它做了存放水泥和白灰的库房。这库房的四周以树为桩,用刺鬼线拦成一个院子。院子前门是刺鬼线钉成的两扇对开大门,门上横插着铁闩。闩上锁着一把大锁。马彪告诉梁海燕,这就是要她打扫的基建仓库。
马彪打开大门,进院开了房门,让梁海燕进到屋里,告诉她说:“你的任务主要是清扫棚顶和四壁,扫掉灰土,最后再用拖布把地板拖一遍就算完事。你先准备一下工具,戴好口罩和帽子。这活不太好干,所以要求的标准也不能太高,只要你把墙上的灰扫掉,达到顶棚和房梁上没有灰嘟噜和蜘蛛网,窗台和地板上没有干灰就可以了。待会儿我来验收,合格之后,你可以去锅炉房洗个澡——这由我给你联系。但是我没验收之前,你自己不能离开这儿。”
梁海燕回去换了工作服,戴好帽子和口罩,找来水桶、扫帚和拖布,进屋看了看,就动手清扫了。
这屋里的水泥和白灰虽然都已用光,但地下还有些残灰。顶棚和四壁全是灰嘟噜和蜘蛛网,窗台上的灰落得足有一指厚,简直没法清扫。梁海燕不怕这些,她屏住呼吸,拿了扫帚,对着屋里的天棚和四壁胡乱地抡扫一阵,冲出去喘一阵气,再进去抡扫一阵,这样反复地扫了很长时间,才扫完了顶棚和四壁,开始清扫窗台和地板。
马彪离开那库房回到办公室,写了一张申请给梁海燕放水洗澡的条子,想了想又撕了,摇摇头,起身到总务科去了。
总务科办公室里,刘伟正在低头看着报纸,一抬头,见马彪走了进来,急忙站起来打招呼、让座。马彪对他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了一圈,问道:“科长呢?”
“我们吴科长?——你都问几遍了?他公出了。”刘伟笑着说。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今天能回来么?”
“不能——三天以后吧。找他有事么?好像我把他藏起来了似的。该办的事,不是都办了么?”
“还有点儿事——清扫那活儿灰太大了——能不能和锅炉房的同志说说,干完活儿让她去洗个澡?”
“可以,什么时候能干完?”
“十一点左右。”
“哦,这点小事何必劳您大驾呢,来个电话我就办了。放心吧,这事我一会儿就办。”
“不,时间还定不准,麻烦你给写个条子吧。”
刘伟写了张纸条,刚要递给他,又拿了回去说:“不用了吧?你是领导,又和张宝玉是老乡,你打个电话比我写这条子管用。”
“那哪儿能呢。”马彪说,“我去说,会叫人疑心是私人关系,不太好。”
“其实没什么不太好的。安排她洗澡和这次清扫本来是我份内工作,你不放心,非要亲自办,我有什么办法呢?——恭敬不如从命。”刘伟笑着又把条子递给了马彪。
马彪接了条子,见上面写着:“长顺:我们总务科梁海燕同志因打扫库房弄得满身脏污不堪,求您准予洗澡,不胜感谢。总务科刘伟。6月18日。”
马彪看着那张条子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不写给张宝玉呢?”刘伟说:“张长顺这个人有点计计,这样写事情好办些。”马彪折了条子,揣进兜里,到锅炉房去了。
锅炉房的大门敞开着,张宝玉和张长顺正在外边往车上装煤。马彪从他们身后钻进了锅炉房。锅炉房里休息室的门半开半闭,里边有几个人在下棋,不时传出他们吵嚷和拍打棋子的声音。马彪往里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便悄悄地溜进了洗澡间。
过了不长时间,张宝玉和张长顺推煤回来了,在炉前咣啷咣啷地卸煤,忽然听到休息室里有人吵叫。两人停下仔细一听,原来是下棋支招的喊叫声。张宝玉说:“这儿的象棋我锁到工具箱里了,他们又从哪儿弄来的象棋呢?”张长顺说:“昨天王坤拿来的,他说要教我两招,我没理他。可能是他找人来玩上了。”张宝玉说:“对他这人真没办法,明知道不该领人来玩,他却偏要领;说多少回了,就是没脸。”张长顺说:“那好办,等他走了,把那棋扔炉里烧了就完了,看他还敢往这儿拿?”张宝玉说:“那不好,还是我告诉他吧;要是不拿回去,过两天我就给他锁起来。”
两人正说着,屋里又传出了支招喊叫和拍着棋子喊“将”的声音。张长顺生起气来,放下铁锹,进屋“豁啷”一声掀翻了棋盘说:“不许到这儿来下棋!出去,都出去!这不是你们家!没看那牌子上写着‘锅炉重地,闲人免进’么!”他这一掀把屋里的人全吓愣了,大家都觉得很难堪,唯有姜亮因平时和他闲闹惯了,并不在意,没事似地说:“你不让我们下棋,让我们洗洗澡也行。你放水吧,我们洗个澡。”
“洗澡?你不干活还想洗澡?”
“我不求你,求张宝玉。”姜亮说。
“他说了不算!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一天闲得乱叫唤,我俩不伺候你们这些‘咸(闲)腊肉’!”
“我们四个给你推一车煤,完了我自己放水,不用你伺候还不行么?”姜亮不和他吵,这样和他没完没了地磨叽。
“班长,让他们四个卸车,你别干了。”张长顺让步了,但他没说让他们洗澡,于是他推着四人过去帮着宝玉卸了煤,又把散煤敛成堆,回了休息室。
姜亮说:“我去放水洗澡了。”
宝玉说:“别胡闹,四点半来,要是嫌水不好,就四点来,让你先洗。”
姜亮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进洗澡间放水啦?”
张长顺说:“放水?——你能进去么?”
姜亮说:“我进去怎么办?”
张长顺说:“你进去,就随你的便!”
姜亮说:“说话算话,这我可就随便了——告诉你吧,你忘锁门了。刚才来时我进去看了。”他说着就往外走。他刚走到门口,突然看见马彪在洗澡间门口摆弄什么,吓了一跳,尴尬地对马彪笑了笑说:“部长,你——你来了。”
“嗯。我来办点公事。”马彪说着,进了休息室,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交给张宝玉说,“你把这事给办一下。”
张宝玉接过纸条一看,是刘伟要求给梁海燕放水洗澡的条子。他对姜亮说:“你们等四点吧。领导要安排人来洗澡。”姜亮说:“那更好了,你现在放水吧,我们先洗着,他们来了我们立刻就走。”张宝玉说:“不行,人家是公事。”姜亮说:“那我们就和他来个公私合营——一块洗。”张宝玉说:“那更不成了,人家是女的,你怎么和她一起洗呀?”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哄声地说姜亮是流氓。姜亮说:“你们都偏向女的,我看你们才是流氓呢。”张长顺瞟了马彪一眼说:“小姜,不管那事,咱们先放水下去占上地方,领导安排也不行,给她们烧水不是我的工作!”张宝玉把那条子递给张长顺说:“她确实是因为工作,还是让她先洗吧。”张长顺看那条子是刘伟写给自己的,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不太情愿,疑惑地挠着脑袋说:“他妈的,这小子是干什么呀!”
马彪看张长顺没有吐口,怕他真的放水让姜亮他们占了地方,便在那儿等着。张宝玉看出马彪是放心不下,便问梁海燕几点来,马彪告诉他十一点左右,张宝玉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便去刷塘子放水了。马彪见这些人还不肯走,就劝他们说:“人家是为了帮我打扫卫生弄得满身灰土,我好不容易找总务科写了这么一个批条,请各位弟兄让点方便,等晚上四点钟再来洗吧。”于是姜亮和大家怏怏地回去了。马彪直到看着他们确实走了,才离开锅炉房。
张宝玉刷完池塘回到休息室,张长顺疑惑地对他说:“班长,你说这事真是太怪了,这条子不是他马部长写的,那女的也不是自己不能拿条子来,他马部长为什么特意来送一趟条子呢?”张宝玉淡淡地一笑说:“他就是这样,关心同志嘛。”张长顺说:“那也用不着亲自来呀。”张宝玉说:“你没看出来么,他怕咱们不安排,一直等到姜亮他们走了才回去。”张长顺说:“这人太可恶,他不说话,拿刘伟的条子指使我,自己送人情——这条子放我这儿吧,等梁海燕来了我给她看看,让她知道这是刘伟求我给她烧的水。她要领情,我就放她进去;要是不领情,我就让她走人——告诉她这条子不好使,让她找马彪去。”张宝玉说:“咱们干活就是了,她领不领刘伟的情,你管那些干什么?”张长顺说:“不行,刘伟是我朋友,我非管不可。他马彪送人情折腾我?没那么便宜。我不是给他白送人情的,你看我让她咋来咋回去。”张宝玉说:“别胡闹了,你不是已经答应人家了么?”张长顺说:“我答应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答应。要么一会梁海燕来,我就说钥匙丢了,开不开门,让她回去。”张宝玉说:“她和咱们一样,都是因为工作才要洗澡的,和她计较这些没用;再说,咱们已经答应了,就是他马彪不对,也不好再计较了。”张长顺说:“我也知道计较这些没用,可是我不计较,他们计较。我让王坤玩一回就行了,还装不识数?哼,谁再拿我当傻瓜,我就捏死他!”他越说越生气,又瞪着眼睛骂了一通。张宝玉听了一会儿,笑着劝他说:“那过去的事儿就算了;这回是马彪弄的鬼,和梁海燕没什么关系。”张长顺说:“我不管有没有关系,也不管是谁弄的鬼,就是看不惯马彪那熊样。”张宝玉说:“啥样都是他自己的事,你生那气干什么?刘伟是你的好朋友,就这么点事儿还计较么?我看咱们别管他们那些勾心斗角的烂事,干好咱自己工作就行了。”
张长顺沉吟了一会儿,答应张宝玉说:“好,我听你的,因为这条子是写给我的,今天我在这儿处理这事儿,你回去吧。下午四点半前和姜亮他们一起来洗澡就行了。”说着,他往回推张宝玉。可是张宝玉就是不肯走。张长顺实在没办法,只好说:“你放心地回去吧,我保证按你的意思办还不行么?”张宝玉说:“你别唬我,我一走你就该变卦了。你那想法不对,别的不说,看在刘伟面上,你也应当把这事办了啊。”张长顺说:“看在他面上我就不能办;他写条子是让马彪拿着招摇撞骗的么?这不是拿我俩大头么?我告诉你,拿我不识数不行,拿我朋友不识数也不行。他想巧使唤人,我就不能让他得逞。”张宝玉说:“没那么严重。这点小事用不着那么较真。你回去吧,这条子我给梁海燕看看,和她说明白就行了。”
两人推来让去,结果谁也没回去休息,一同坐在休息室里唠起嗑来。
过了不长时间,王坤来了,要和张长顺下棋。张长顺说快吃午饭了,不想玩。于是王坤吹嘘说他的棋艺近日大有长进,学会了巧跳连环马的绝招,过去胜他的那些强手,现在全都败北了,像张长顺这样的对手就更不在话下了。张长顺听了很是不服,终于和他摆棋对起阵来。张宝玉闲着没事,站在旁边观阵。
梁海燕清扫的那个库房,因为地势较高,又有防潮地板,屋里很干燥。所以她一直忙到十点多钟,才把那些尘土和杂物扫成堆收了出去,开始用拖布拖地板和擦窗台了。因灰尘太厚,她换过两次水了,还不见干净。满满的一桶清水,拖布下去,没涮上几下就变成了黑乎乎的泥汤子了。经她反复拖擦,那窗台和地板终于多少见了一些本来的颜色。她又把水倒了,打算再拎一桶水来继续擦。可是她刚走到门口,马彪来了。于是她停下来等待他的吩咐。
马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满脸堆笑地说:“干得不错,收拾收拾休息吧。”
“刚才这水不太好了,我再打桶水擦一遍,等到中午一定能干完。”梁海燕拎起水桶要去打水。
“不用了。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收拾一下工具去洗个澡吧。”马彪告诉她说,“我已经和锅炉房的同志说好了,你快去吧。”
梁海燕听说让她去洗澡,很高兴,立刻摘了口罩,跺跺脚上的灰,拍拍身上的尘土问马彪说:“我到锅炉房找谁呢?”
“找张宝玉。我是和他说的——快去吧,注意影响,不要带别人。”马彪说完,让梁海燕把工具拿出去,锁了门,回办公室去了。
梁海燕把工具送回总务科,拿了肥皂、毛巾向锅炉房走去。但她没走几步,忽然想到一塘子热水,一个人是用,两个人也是用,何不找个伴呢?于是她又跑回去找莫晓岚一起来到锅炉房。
张宝玉正在休息室看张长顺和王坤下棋,见梁海燕和莫晓岚来了,便过去向张长顺要了那张条子,给她俩看,说明了是刘伟写的这条子,梁、莫二人道了谢,他便过去开了门,放她俩进去,告诉她俩在里边插好门闩,以防别人不知道误闯进去。就又回休息室看棋去了。
中午开饭的时间到了。张宝玉催张长顺和王坤去吃饭,他俩没吱声,张宝玉自己去了。他吃完饭回来的时候,见张长顺和王坤还在厮杀,就又催促他们说:“快去吃饭吧,食堂要关门了。”
“要关门儿了?”张长顺这样说着,拿起王坤刚放到士角上的黑炮往自己的红马上一拍,又把马移到炮位上说,“将。”张宝玉笑着说:“你这棋下得怪:先拿别人的子儿,后拿自己的。”
张长顺说:“我怕他耍赖:要是先拿我的子儿他看出来抢回去呢?”
“赖,太赖了。”王坤说,“这局算你赢了,再来一局。”
“不认输,你就走啊,怎么算我赢了呢?”
“认输,认输,再来一盘。”
于是两人又唏哩哗啦地摆棋了。张宝玉说:“吃饭去吧,别玩了,再晚一会儿食堂关门了。”
“关门了?关门我进里边去吃。”张长顺摆好了棋子,满不在乎地说,“他们洗澡用我,我也得用用他们了。今天非等她们关了门再去不可。”
张宝玉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吃饭和洗澡是两回事。”
张长顺说:“两回事又怎样?我又没占他便宜,吃饭我给他钱了;他洗澡还没给我钱呢!我不管那些,就晚去——他给我凉饭,再来洗澡我就给他放凉水——一报还一报。”他正说着,屋里灯突然亮了,他愣了一下,拿起士肋上的车,好像不知往哪儿放似的举着说:“来电了,赶快开炉,别让它落了——哎呀,班长,我的靴子在洗澡间架子上呢。喊那两个女的快点出来,我要进去换靴子了。”王坤笑着说:“不用喊她们出来,你把俩眼睛一闭,进去就拿出来了。”张长顺说:“就你能干出那事来,别人谁也不能。”他说着,放下象棋,要出去喊。张宝玉说:“不用喊,我放水时就拿出来了,你玩吧。我去烧炉。”
张宝玉开了引风,那炉火随着风机的轰鸣,熊熊地燃烧起来。他打开炉门,拿起又长又大的炉钩子伸进炉膛把火拨匀,扔下炉钩子,又拿起大板锹撮起煤炭频频地送进炉去;那煤炭进了炉门,便自然散开,均匀地落进火海里;熊熊的火焰立刻从煤的缝隙间钻出来,呜呜地燃烧着,闪着黄白的亮光。
张宝玉烧了一会儿,看气压升了上来,便停炉压火了。锅炉立刻静了下来。他看炉前的煤堆太散,又把它敛到一起,拿扫帚扫了一遍,摘下眼镜和防尘帽,拿毛巾擦着汗向休息室走去。
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突然听到洗澡间里传来“啊——”的一声尖叫,接着便是有人摔倒的声音。
“怎么啦?——吓人道怪的?”张宝玉被这尖叫吓得一激灵,情不自禁地喊道。
里边没有回答。只听莫晓岚急促地呼唤梁海燕。张宝玉急忙跑过去敲门。他的手刚触到门上,一阵酥麻直贯整个臂膀,他立刻缩了手。知道里边是触电了,连忙喊:“有电,门上有电!”
“来人呀——电人了!”莫晓岚在里边喊。
“离远点儿,我踹门了!”张宝玉一时着急,一边喊着告诉莫晓岚,一边抬起脚来要踹门。
“别踹,电着你。”莫晓岚这时已经把梁海燕扶到椅子上坐下了。她这样喊着提醒张宝玉。
“我没事,穿着靴子呢。你们离远点儿。”
“没事了,你踹吧!”莫晓岚在里边喊。
张宝玉一脚踹开门,进了屋。这时张长顺和王坤听到喊声,也都跑过来跟着进了屋。梁海燕坐在椅子上,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愣呆呆地看着大家,两手不住地颤抖着。张宝玉问她:“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找大夫看看?”梁海燕摇摇头。莫晓岚说:“不要紧的,没事了。我俩洗完澡,她着急回家,开门时叫了一声就摔倒了。我不知是咋回事,问她也不出声,我刚要扶她,听你在外边喊门上有电,让离远点,我才知道她是给电打的。我慢慢地试着把她扶了起来。幸亏她倒下时离开了门,要不我扶她,也得触电。”张长顺说:“怪了,我就不信,这门上怎么能有电呢?从来也没有过连电的事呀。”说着,他用手背去触试,又翻过手来去摸那门上包着的铁皮说,“你们看,哪有电呐,没有——瞎咋唬啥呀!——神经病!”
“奇怪,怎么又没电了呢!方才我敲门还挨打了呢!”张宝玉说着亲自过来摸试,因为确实没电,他立刻惊呼起来,“怪呀,刚才明明是有电的呀!”于是他把门看了又看,瞪着眼睛在门上找起电源来。最后他把目光落在门框和窗框之间拴的一条花线上。经过详细查看之后,他说:“我明白了,问题就在这条线上。你们看:这条线是一条搭晾衣服的绳子,一头拴在门框上,一头拴在窗框上。现在拴在门框上的这一头给谁刮去了外皮,它的中间和照明的灯线搭到一起了。如果灯线和它连电,关门时门上的铁皮正好碰到这电线上,门上自然就带了电;这门一打开,因为铁皮离开了电线,自然就没电了。”张长顺过去试了两下,果然那门开着就没电,关了就带电。于是张宝玉搬来凳子,站到上边查看灯线和这花线搭到一起的地方。结果真是在搭连的地方破皮连电了。并且那搭连的地方,不只外皮剥开了,而且里面的铜芯还牢牢地绑连到一起了。张长顺看了很生气,看着王坤骂道:“他妈的,这条搭晾衣服的线是我拴的,快一年了,也没连电;今天这事肯定是哪个坏种想害我干的。你们看,门框上那段露铜的电线,也都是新剥掉的皮。明天我真把这个门锁了,谁也不许来洗澡。”王坤说:“这是阶级斗争,赶快报案,好好查一查。”张长顺说:“报案顶个屁,只会他妈地瞎猜,上回烧干锅查明白了么?这儿就我得罪人最多,不用寻思,肯定是他妈的要害我。”张宝玉说:“不一定是对你。”张长顺说:“那还不一定什么:你说说,今天咱俩当班,这事肯定是上午停电时干的,你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谁来洗澡你都让,宁可把好水让给他们先洗,自己在后边用剩水,不勒脖子,不卡人。说心里话,就是恨你的家伙,也舍不得用电打死你——他们怕你死了,再没人给他们烧水洗澡了。”他越说越气,竟大骂了起来,“这些乌龟王八蛋,你给他干事就好,不干就调理你,以后一个也不许他们来。上午来那五个王八蛋我都记着呢,跑不了他们五个,明天我见着就骂,这些狗娘养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宝玉知道劝不住他,也就不再劝他了。王坤听他这样骂,虽然不大舒服,但是也不敢搭碴,只好默默地受着。梁海燕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渐渐地平静下来,又歇了一会儿,和莫晓岚一起向张宝玉和张长顺道了谢,回家去了。
张长顺骂了一阵,没人阻拦,气也就渐渐地消了。张宝玉撤下拴在门框上的电线,同张长顺、王坤一同回休息室去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王坤回到群专指挥部,把梁海燕和莫晓岚在锅炉房触电的事向马彪汇报了一番。马彪瞪着眼睛想了半天,轻声问道;“你想想,谁连这电线干什么呢?”
“依我看,这很可能是害张虎子——他自己也说得罪人太多了”
“那不可能,这是一个圈套。”马彪说,“张宝玉救梁海燕、关心梁海燕都是假的;要趁这机会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是真的。这是张宝玉的手腕儿。你没想到吧?——他这样偷偷地把门连上电,在梁海燕洗澡的时候击她一下,再闯进去救她的命,梁海燕能不感激他么?我和你说,这是她们两个人洗澡,要是一个人,张宝玉闯进去,乘那感激之情,什么好事办不成?对这类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听他说,要看本质,要认真分析。对这种人要抓住特点,看到他的骨子里去,才能识破他的脆计,及时破案。”
王坤听着马彪的话,不住地点头称是。当他听到‘破案’两字时,突然想起张长顺的话,便说:“这事里面可能有鬼,要么他怎么不报案呢?”马彪说:“他报案,我就好好查一查;要是不报,我就装不知道。”
“那可不行。”王坤看着马彪反对说,“这事不能便宜了他。”
“这类事历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我闲着没事也犯不着去自找没趣儿。”
“这怎么能是自找没趣儿呢?”
“不是自找没趣儿,也是费力不讨好。你想想,查出来又怎样?没伤人,他俩又没发生那种关系,最终不也还是白费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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