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群山深处 [书号3595499]

第四十七章 观摩课

《群山深处》 董文宽/著, 本章共6340字, 更新于: 2024-08-17 22:11

高云奇自从到学校上班起,天天早晨都是早早地吃了饭就往学校跑,稍微晚一点或慢一点就会迟到,人们都笑他这是“练长跑”。虽然他自己并不在乎,但是他的学年组长李鸿运对这事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蓝德权分管学校之后,李鸿运要求他帮助高云奇解决一台公用自行车。蓝德权说:“这事没有先例,还是让他‘练长跑’吧。这是‘练长跑’的好机会。”李鸿运听了这个答复心里很不平,近日他看到新来学校的工人教师王平骑上了公用自行车,心里更是为高云奇抱不平了。

一天中午,老师们都吃饭去了,李鸿运劝高云奇说:“我看你还是搬学校来住算了,咱们几个‘老九’轮班做饭,像集体户似的,还是很有趣的,何必天天‘练长跑’呢!”高云奇说:“这我也想过,就是在厂里住惯了,不愿往这搬。紧张就紧张点儿吧,就当锻炼了。”李鸿运说:“既然你在厂内宿舍住习惯了,那就还住那儿,早晚在这儿吃饭也行,那不就不用那么紧张了么?”高云奇说:“不行,我这人不会做饭,也最不愿意做饭。”李鸿运说:“那你就不做,只要准时来吃就行,怎么样?”高去奇说:“你们自己本来就忙不过来,再伺候我这么个白吃饱,那就更有得忙了。这我怎么好意思呢?”李鸿运说:“你这就太见外了,咱们这些人在一起,多一个少一个也就是差一双筷子呗,谁也不会计较这些的。”高云奇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行,谢谢你的关心,还是让我自己‘练长跑’吧。别人能走,我就能走;别人不能走,我也能走。”李鸿运说:“别人,管别人干什么?你走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走够么?我知道你说的‘别人’是王平,他能和你比么?再说,他现在已经骑上公用自行车了。你要是有公用自行车,我也不劝你来和我们一起混。我真不明白,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不找领导要自行车呢?”高云奇看李鸿运说得那么认真,便苦笑着解释说:“我要了,不论是学校的领导,还是管学校的厂领导,我都找他们说过了。他们说没有先例。给公用自行车是不可能的;还说,如果我个人想买,等以后发票时可以优先考虑。”

“等以后发票时优先考虑?那不是空头支票么?——自己到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呀?”李鸿运很不平,“你现在就向他们要公用自行车,这回王平就是先例。”

“别说这些了,李老师。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不知道,这事不像你我想的那么简单。”高云奇说,“王平和我说了,他的自行车是向个人借的——个人哪能有公用自行车呀?就是有,也不能往出借呀——这事我想好了,还是自己买吧……”

两人正说着,刘主任进来了。他说:“老李,下午第一节听王平的观摩课,其他班都放学,你组织你们年组的老师早点去,厂里主管咱们教育和政工的领导蓝德权亲自参加。”

“都安排完了。我正想问你呢:让王平讲观摩课,你不是耍他吧?”李鸿运笑着说,没等主任回答,他又接着问,“你让他试讲了么?”

“这你别和我说,那是蓝领导亲自安排的,没我的事儿。领导说了:他亲自来听课,你有什么意见还是先放在肚子里,等到时候和领导说吧。”刘主任说着摆摆手,出去了。

李鸿运笑着对高云奇说:“这‘蓝大胆’真是有造反精神,越是不懂的地方,越是要伸手,观摩课哪有不试讲的呢?平时王平就不备课,瞪着眼睛瞎说,观摩课还是那么信口雌黄,让人观摩什么?观摩他把‘蝎子洞’读成‘虼子洞’,还是观摩他硬说‘大喇嘛’是‘大刺麻’?奇闻啊,时代的奇闻。前天又有新发明——这你最清楚了——‘小米加步枪是把小米放到步枪里打’小米能放到步枪里打么?就这个水平还上台讲观摩课?纯是闹戏!”

“别说了,老李。快去通知吧。”高云奇看见外面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一边催他,一边提醒说,“你说这些话得当心,传到他耳朵里更该怀疑咱们拆他台了。”

“你不说,他也照样怀疑你拆台。前天他在教研室里给学生解释‘小米加步枪’,很多老师都听见他解释错了,可是他单单怀疑是你出去散布的。”

“这和我没关系,我心里没病,他怀疑就让他怀疑吧。可能是因为我告诉他‘小米加步枪’的意思是指我军落后的武器装备,这是和国民党部队的先进装备——飞机大炮相对的。”

“你真是没事找事,假装没听见不就完了么?”

“那是误人子弟呀,再说学生自己也不一定就不知道,因为那注释就在书下边,他不备课就瞪着眼睛瞎说,能不出错吗?这事他绝对不该怀疑我:我怕影响他在学生中的威信,讲课时都没解释这个词,对他也是单独告诉的——这事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怎么知道的?”李鸿运说,“参加昨天汇报会的学年组长都知道。在会上蓝德权说‘小米加步枪’的问题传遍了全厂,弄得满城风雨,议论纷纷。这不是对一个普通教师的意见,这是故意拆工人教师的台,想要借此把工人教师搞臭,甚至赶出学校,这是一场严肃的斗争——这事叫人怎么理解呢?他讲错了,没错误;别人讲对了,反倒有错误了,你说这不是颠倒黑白么?”

高云奇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事真怪透了,我确实没和人说过这事。王平自己也不可能说,蓝德权是怎么知道的呢?”

李鸿运说:“行啊,别寻思那些了,咱没错误,谁愿意咋说就咋说去吧!”

高云奇说:“不对,这里边有人混水摸鱼……”

两人说着,铃声响了,高云奇和李鸿运各自搬了一把椅子,跟那些听课的老师来到三年一班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教室里很静,前边黑板早已擦得干干净净,黑板上方正中是领袖像,两边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把教室映衬得很是庄严。那些小学生见来这么多老师坐在后边,都很紧张。一个个瞪着眼睛端坐在椅子上,倒背两手,目视前方,静等老师登台上课。

不长时间,王平走进教室,组织学生背诵了两条革命语录,便又退到外边去等着铃响上课了。可是上课的铃声迟迟未响,十几分钟过去了,铃还是没响。刘主任和那些观摩的老师都知道这铃不响的奥秘是听课的领导蓝德权还没到,只好耐心地等待。过了没多久,那些等待上课的孩子渐渐地坐不住了,一个个开始蠕动起来,把惊恐和担心全都忘到脑后去了。这时,前来观摩的老师也开始向外张望起来。特别是坐在前排的刘主任更是如坐针毡。他眉头紧锁,比淘气的孩子还要活跃,不断地踮起屁股伸头探脑地向外看。站在教室外边等候上课的王平,也失去了他那一向稳操胜券的风度。他看屋里学生乱了起来,只好进来维持秩序。起初学生们见他不让说话,就都闭了嘴静等上课。可是安静了不一会儿,就又都渐渐地活动起来了,压下这边,那边又起来了。他们说着说着,有的举起了手。王平见前边一个女孩的手举得最高,便让她起来说话。那女孩站起来指着她同桌的男生说:“老师,他骂我。”那男孩站起来,左手扶着桌子,右手摸着下巴说:“我没骂你。”那女生说:“那你为什么摸下巴?”那男生说:“我咋了?我摸下巴咋了?我下巴痒了;你爸爸下巴大,还不让我摸下巴了?我摸,我摸,我就摸!”王平知道,这女孩是运输科长‘殷大下巴’的女儿,这男生是在故意戏耍女孩,应当批评。但是怎么批评呢?下巴痒了还不让挠挠么?实在说不出,这时他想起刘主任以前传授给他的一个妙方——遇到这种不便轻易批评的情况,也不用太认真处理,只要严厉地瞪那被告一眼,问题就解决了。于是他使出了这一绝招,果然那男生不犟了。但是就在这工夫,后面又生出两桩案子,呼告他去决断。他刚往过走,又有两个男生站起来探着身子举手截住他说要去厕所撒尿。他不敢放学生出去,但又怕学生尿裤子,看看表,已经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回到前边问刘主任。刘主任站起来趴在他耳朵上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他便走上讲台宣布说:“有要上厕所的赶快去,在外边玩一会儿也可以;但是不要走远了,听到铃声马上回来上课。”于是学生们呼喊着如潮水一般涌出了教室。

又过了半个小时,蓝德权终于来了。上课的预铃响了,学生们跑回教室,教师也都就了位。刘主任亲自出去把蓝德权接下车,陪他走进教室,教室里的师生一齐起立,鼓掌欢迎,直到蓝德权就了座,那些老师和学生才坐下。

这时,在刘主任的指挥下,又打了第二遍铃。王平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组织学生诵读了《为人民服务》之后,宣布说:“这节算术课,我们学习加减混合运算的文字题。现在大家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桌子四个角,一刀砍掉一个角,这个桌子还有几个角?”他说完,倒背了双手扫视着全班的学生。学生们纷纷举起了手,他很满意。随便指了一个女生,那女生就像电器上的按键一般立刻弹跳起来答道:“还剩三个角。”

“怎么算的?”王平问。

“四减一等于三”。

王平做手势让那女生坐下了。又接着讲道;“我们考虑这个问题,一定要认真联系实际,不要以为问题简单,就不认真考虑,张嘴就答;现在你面前就有一张书桌,这书桌也是四个角。如果有人真的一刀砍去一个角,你比试一下,看看还剩几个角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画一个方框,并且在那方框的右下角勾了一笔,算是砍了一刀,又在这一笔勾出来的两个角上分别点了一下说,“几个角?——好好想一想。”

这时多数学生都已看出了新问题,陆续地举起手来。王平看着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叫起来一个男生,那男生说:“五个角。”

“怎么算的?”

“四减一加二等于五”

“那么砍去两个角呢?”

“四减一加二,再减一再加二,等于六,如果砍去两个角这个桌子就变成六个角了。”

“好,完全正确。”王平说着做了个手势,示意那个学生坐下。接着他在黑板上列出了算式,打算再做一番讲解,可是就在这时,他发现陈超高高地举着手不放,便叫他起来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陈超说:“老师,错了,一个桌子四个角,如果一刀砍掉两个角,那桌子还是四个角。算式是四减二加二等于四。”

王平听陈超说他错了,又听了他说的算式,以为他没听懂,让他坐下了。又回过头看着黑板上自己写出的算式,又在那算式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子,解释说:“这一个桌子四个角,一刀砍去一个角应减去一;但随着砍去的一个角又生出两个角来,所以减去一之后,还要加上二;再砍一刀,就再减去一加上二,结果等于六,所以砍去两个角,这桌子就是六个角。”

王平按这个算法算完之后,又在那刚画完的方框子的两个角上分别勾了一条直线,表示那是砍掉两个角的意思。他说:“再不明白,就自己掰手指头数数,看是不是六个角。”

王平的这番讲解学生听了觉得好玩;老师听了觉得这不像算术知识,个个莫名其妙,瞪着眼睛发怔。陈超听完还是不服气,又举起了手,得到了王平的允许,又站起来发言说:“老师,你说的是一刀砍掉两个角,可是算的是两刀砍掉两个角。”

“怎么能是一刀砍掉两个角呢?”王平生气地说,“不能一刀砍掉两个角。你想想,如果一刀砍掉两个角,就把桌子从中间劈开了;那不是把桌子砍坏了么?我说砍下两个角不是一刀,是两刀——你不要无理取闹,故意钻牛角尖儿,坐下吧。”

陈超坐下了,但是他更不服气了。嘴里小声说:“你说一刀么……”

王平也听到陈超嘟囔了,心里很不高兴,但是他没再理他。擦完黑板,又接着往下讲课了。他展示例题说:“树上落着十只麻雀,一枪打下来一只,树上还有几只呀?”学生齐声回答说:“还——有——九——只——”

王平把题写到黑板上,微笑着启发学生说:“大家看题:树上落着十只麻雀,一枪打下来一只,树上还有几只?——蓝玉,你回答我的问题,其他同学都听着。”

蓝玉是蓝德权的儿子。他见爸爸来听课,很得意。听老师叫他的名字,立刻站了起来。王平启发他说:“树上的麻雀是死的,还是活的呀?”

“是活的。”蓝玉说。

“对了,是活的。活的麻雀能不能听到枪声啊?”

“能”

“那么一枪打下来一只,剩下的都怎么了?”

“飞了”。

“对了,都飞了。”王平说,“你说这道题该怎么算?”

“十减一再减九等于零”。

“好。”王平说着在黑板上写出了算式和结果。比划着手势让蓝玉坐下了。接着他问大家说:“他说的对不对呀?”同学们齐声回答说“对了——”。可是就在同学们这样齐声回答的同时,陈超却举着手高喊:“错了!错!——”

王平确信没错,以为陈超是因为挨了批评在怄气捣乱,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就又往黑板上写题了。陈超不喊错了,但依旧举着手。蓝玉以为他是在故意找他的毛病显能耐,便对着陈超故意摇头晃脑地气他说:“没错。”陈超小声呛他说:“错了,就是错了。”蓝玉说:“没错,没错,就是没错。”陈超说:“你咋知道没错?”蓝玉说:“老师说的,老师还不如你!”陈超说:“老师没说。”蓝玉说:“说了,那是老师到家告诉我的。”陈超说:“你吹牛,老师还能到家告诉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着,虽然是背着老师,也还是被王平听见了。他严厉地说:“不许搅闹课堂!陈超,你说哪儿错了?”

“你说哪儿错了?”蓝玉听老师诘问陈超,得意地帮腔 。

“结果不对。最后等于一。”陈超说。

“看黑板:树上落着十只麻雀,一枪打下来一只,树上还有几只?”王平这样念着,又把黑板上题中的‘树上’两字下面加了两道横线强调说,“这是问你树上还有几只,不是问你地上有几只。”

“树上还有一只。”陈超说。

“你怎么今天连话都听不懂呢:打下来一只,其余的九只听见枪响全飞了,怎么能还有一只呢?”王平问他说 。

“有一只聋子,它没听见枪响。”陈超说。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王平没笑。他觉得这个调皮的学生是在故意和他作对,是在无理搅闹课堂,是在破坏教育革命。在这样的观摩课上虽然不能批判他,但是也应当把他的气焰压下去,不能让他得逞。于是他生气地呵斥他说:“不许捣乱课堂,麻雀哪有聋子!”

“我没捣乱课堂,人有聋子,鸟怎么就没有聋子呢?”

王平解答不了他的疑问,更生气了。他说:“你说怎么没有聋子?没有聋子就是没有聋子!不许搅闹课堂,知道么!”

陈超还是很不服气,但是他见老师生气了,便没敢再吱声。于是王平布置学生做编题练习。蓝玉觉得自己胜利了,得意起来,也不做练习,看着陈超故意挤眉弄眼地说:“对了,咱对了。鸟儿没有聋子。全吓飞了。”陈超看他这样得意,也不示弱,故意小声气他说:“不对,就是不对,有一只没飞。”

蓝玉和陈超是同排隔座,他听陈超还说有一只没飞,知道是说给他听的,便大声反问说:“老师说没聋子,你还说有一只没飞?你说咋没飞?”陈超不敢大声说话,趁老师不注意,小声嘀咕说:“那鸟胆儿大。”

蓝玉外号也叫“蓝大胆儿”,听陈超说那鸟胆儿大,知道是在嘲笑他,气得满脸通红,也不向老师报告,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喊道:“你说谁?”举起拳头要打陈超。

王平正在巡看学生做练习,听到喊声抬头一看,是蓝玉站起来要和陈超斗架,便吆喝他坐下。可是蓝玉不但没坐下,反而气呼呼地冲他抱怨说:“你为什么不管他,单管我?”王平见他不服,只好问陈超说:“你俩干什么?”

陈超也不回答。他见蓝玉要往过扑,也毫不示弱地站了起来,一边攥了拳头准备和他对打;一边说:“我说那鸟,你是鸟么?”

蓝德权在后边听课,本以为儿子能够露脸争光,没想到他却是这样愚鲁无知,只会胡搅蛮缠,瞎喊乱叫,一点也争不上理。眼看着跟人吵架又不占理。他越看越生气,一时恼怒起来,上前抓住蓝玉拉到外边铛铛地踢了两脚,骂道:“窝囊废,滚!”然后气呼呼地回屋坐下了。

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教训弄得懵懵懂懂,待他反应过来父亲骂他窝囊废时,感到满腹委屈,便大声哭闹起来。

蓝德权见儿子在外边哭闹不休,又出去要打,刘主任、王平和听课的老师都上前劝解,他们把他拉回了教室,大家也都回了座位。

蓝玉斗架输了,又挨了父亲的踢打,觉得冤屈,见没人理他,干脆在外边耍起驴来:他踢开教室的门,哭闹着要和陈超算帐,质问老师为什么不管陈超,单管自己。

蓝德权听着儿子的话,又急又气,又要出去打他,被刘主任和老师们拦住了。他们说孩子在学校犯错误,要由老师来教育,如果让家长打孩子,那是老师不负责任。刘主任看蓝玉这样吵闹着没法讲课,便安排一个老师带他到办公室去了,让王平继续讲课。可是这时王平在批评陈超,陈超不服,两人正僵持着。刘主任只好亲自出马,他告诉陈超坐下,等待下课后处理,让王平继续讲课。

王平略微冷静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始讲课了,但是经过这番闹腾,剩下的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了。所以他只匆匆地讲了一个计算消灭敌人的例题,连作业也没留,就下课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