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造大”将士得意之时,“色暴”突然在一天晚上偷偷地潜回工厂撬开库房抢了好多枪支弹药跑了。于是“造大”惊惶起来,传言“色暴”加入了地方红色联合总部,不久就要杀回来血洗“造大”了。针对这一情况,军长蓝德权大手一挥,领着“造大”的干将们呼啦啦地一齐冲到枪库,命令保管员打开门,给造大战士分发了枪支弹药,又到劳保库借了工作服和锹镐。回到指挥部,给大家分配了封锁的要道和关卡据点,明确了任务。于是,他们爬上山头,挖掘了工事,在山上据守起来。
起初,刚刚登上战斗岗位的“造大”战士,据守山头十分认真。尽管他们手中都是真枪实弹,又有明确的联络信号和口令,也还是战战兢兢的,担心“色暴”摸上来。特别是在那漆黑的夜晚,更是害怕极了。哪怕是极细微的响声,也都要胆颤心惊地瞪着眼睛看半天。有时还对着响处“啪啪”地放几枪壮胆示威,别人以为是发现了“色暴”鸣枪报警,也鸣枪助威。因此胆虚炸营的事经常发生。但是这样的虚惊只是大家乱放一阵枪而已,因为没有敌情,也就慢慢地自消自灭了。时间长了,大家渐渐地沉稳起来,也就很少有人再因为害怕跟着盲目放枪了。但是,这时冷枪也还时有发生。所以尽管厂内是“造大”的独家天下,那些战士也害怕冷枪打着自己,很少在外面走动。于是,厂区的狗便多了起来。那畜牲只知道厂内食堂周围有食可觅,不知道冷枪的厉害,常在厂区大摇大摆地走来窜去,在食堂附近觅食,有时甚至为了争抢一块骨头互相咬架。
吕博文看好一条黑地白花大狗。那狗很壮,就像小牛犊子一般。他想放冷枪打死它吃肉,只因那狗是蓝德权的,便一直没有动手。
一天早晨,吕博文从后山据点下来,看见那狗正趴在食堂后边啃骨头,他终于忍耐不住了,躲到树后,瞄准那狗,扣动了板机。几发子弹射出去,那狗只叫了一声,向前蹿了几步就倒下不动了。他背起枪没事似地进了食堂。
蓝德权正在食堂吃饭,听到枪声,想出去查看,见吕博文正好进来,便问他:“老吕,谁放的枪?——说多少回了——这样容易造成错觉。”
“没看见。我正想和你说呢:方才那排枪好像把你的狗打死了。”
“真的么?——在哪儿?”蓝德权放下饭碗。
“在房后,你去看看吧。”吕博文说。
“不用看了,那狗挺肥的,正好吃肉。”马彪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看着蓝德权说。
“吃肉?我的狗是给人吃肉的么!这是谁干的,我非和他算账不可!”蓝德权气得火冒三丈。
“蓝军长,我劝你不要因小失大,这肯定是你们‘造大’的人打的——我们‘色团’想打也没有枪——我和你说,打的人肯定是想吃肉;你总不能因为这一只狗弄得‘造大’内讧起来,给‘色暴’看笑话吧?要我说,你干脆大量点,和弟兄们吃肉算了。”马彪说着,向吕博文瞟了一眼。蓝德权本来就怀疑吕博文,看了马彪的眼神就更加怀疑他了。因为他是军人出身,对枪的性能和特点很了解。他过去摸了摸吕博文的枪管,又过去摸了摸程明的枪管,沉默了一会儿,便到后院找人处理死狗去了。
金祥刚吃完饭,听说打死了一条狗,跑去歪着脑袋扒拉着看了半天说:“军长,这狗打了好几个窟窿,这秋天又没换毛,剥皮也没用,不如褪毛算了,肉还能多点。”蓝德权同意了。他知道金祥吃狗在行,便让他负责做狗肉。又让姜亮通知各据点头目,晚上到食堂参加狗宴。
金老歪得了军长的命令,考虑自己一人又是烧水褪毛,又是开膛掏下水,还要剔骨头,煮肉,熬汤,实在忙不开,便又找来周贵方等几个会做的人来帮忙。几个人一直忙到下午三点,一顿狗肉大餐总算准备好了。于是他们在食堂餐厅里,把大字报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较大的空地方,放了四张大圆桌,每张桌子中间是一大盆狗肉汤,四周是大小同等的八个盘子,盘子是分别装有不同做法的狗肉和狗皮、狗肠、狗肚等狗杂碎。用金老歪的话说:桌上是“全狗”。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按照预定的信号,鸣枪三响,参加狗宴的人们入座了。蓝德权看三十多个“造大”干将和友军“色团”的头目马彪、周贵方都已就座,菜已上齐,便站起来说:“‘造大’各位弟兄和‘色团’的朋友们,宴请各位,共叙友情和工作,这是本军长由来已久的心愿,今天终于实现了。大家知道,这狗是我的爱物。当我听说它被大军战士打死了的时候,非常生气。我误以为这是对我不满,想要追查处理。后来经过同志们的劝说,我才明白这杀狗是想要吃肉。既然是这样,杀就杀了吧,大家辛辛苦苦,舍生忘死地为‘造大’效力,我连一条狗还舍不出来么?可是我觉得,咱们不应当违犯纪律开枪打狗。我们指挥部已经三令五申,不准随便放枪。放枪容易造成大军炸营误事。可是咱们有些同志就是不听。这次我本来能追查清楚,但是我不追查了,因为再追查容易给同志造成负担,也让人认为我不够朋友,是假公济私,为狗报仇。不过在此我要说明白,以后不能再这样干了。咱们一定要严守纪律,抓住大方向,除了‘色暴’来攻之外,一概不能放枪。——今后大家能做到不?”
“能!”干将们齐声回答。
“好,我不再多说了。弟兄们,开餐!”蓝德权说完,大家开餐了。有的吃肉,有的啃骨头,有的喝汤,个个对金祥的手艺赞叹不已。大家只谈吃肉喝汤,没人说打狗的事情。
不长时间,韩大业皱起眉头一边懊丧地吐着那嚼得稀烂的狗肉,一边说:“毛,他妈的狗毛。好好的一块肉里边一团狗毛——老歪,你在肉块里边塞狗毛干什么?”
“哈哈,吃‘全狗’嘛——你看桌子上,狗肉、狗皮、狗肠、狗骨头,就缺狗毛,你吃着了,不就是全狗了么。”金祥笑嘻嘻地说着,夹了一块狗皮吃了,又端起酒杯喝酒。
“老韩,你得好好谢谢老歪,就你吃了‘全狗’。”姜亮笑着逗他说。
“我谢他干什么?故意做鬼弄我一嘴毛。”韩大业吐完了毛,瞪了金祥一眼,埋怨说,“闹也不该这么闹,好好的一块肉,里边塞些毛,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说是说,笑是笑,你吃了狗毛可不能怪我呀。”金祥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狗肉里的。”
“胡扯。狗肉里还能长出毛来。”韩大业说,“肯定是人塞进去的,不怪你,怪他妈的谁呀!”
“你啥也不懂——肚子疼埋怨灶王爷。你知道我摘这狗毛费多少劲!”金祥争辩说,“杀狗最好用绳勒,无论如何不能用枪打。这条狗身上好几个枪眼,每个枪眼都随子弹裹进去不少毛,能看见的我都摘下去了,有的看不见,那就实在没办法了。狗肚子也打出了窟窿,狗食都漏到膛里了,我和老周剜扔了不少肉,费了好大劲才洗干净;幸亏肠子没坏,要是坏了,这下水就没法收拾了。不信你问老周,让他说说这毛是咋回事。”周贵方说:“是,这狗毛是子弹带进肉里的,很难被发现,幸亏老金有经验,褪完毛之后,一个眼一个眼地剌开往下洗,要不肉里的毛还得多。”
“对不起了,老歪大哥。”韩大业向金祥抱拳表示道歉,又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这是哪个蠢货打的,真就该弄出来好好收拾收拾他。”蓝德权立刻笑着截住他的话说:“不要说这些了,只要弟兄们以后注意,不滥放枪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咱们还是共同举杯高高兴兴地喝酒吧。”于是众人都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吕博文知道蓝德权已经确认狗是他开枪打死的了。因为事发后他见蓝德权摸过他的枪管。虽然他不想向他承认这事儿,但是他觉得自己应当表表态。于是他站起来给大家分别倒了酒,举起酒杯面对大家,向蓝德权致意之后说:“弟兄们,朋友们,让我们共同举起酒杯,为表示对军长盛情招待的感谢,也为了表示对这位理解人意、胸襟宽阔的领导的尊敬和钦佩干杯吧!”说完,他喝了一口酒,看着大家都喝了一口酒又接着说,“我们的军长胸怀非同常人,让我们为大军能有这样一位军长,也为我们能在这样的军长手下效力高兴和自豪吧!同志们,朋友们,为什么古人称颂庄王爱将不查绝缨之恨呢?为什么今天我们这样赞扬蓝军长不追杀狗之人呢?就是因为这里显出了他那宽广的胸怀和非凡的气度,表现了大业必成的英雄本色。朋友们,让我们跟着我们的军长奋勇前进吧。为了革命,为了大军,为了全面的胜利,哪怕要我们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胜利是属于我们的,‘色暴’必败!‘造大’必胜!朋友们,干杯吧!”说完他干了杯中酒;大家也都跟着干了酒。现场气氛热烈起来。
此时的蓝德权更是激动不已,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给大家斟了酒,微笑着说:“老吕说得太重了,大家能理解我的苦心,相信我,不用说我牺牲一条狗宴请各位,就是再宝贵的东西,我也心甘情愿奉献给大家!朋友们,让我们放开酒量喝个一醉方休吧!”说完,他同大家一起喝了一口酒,吃起肉来。于是,他们都说军长英明,不再议论是谁放枪打狗了。
人都说嘴壮吃得胖。韩大业吃得最快。他把啃完的一块骨头往地下一扔,又拿起一块啃了起来。周贵方正好在他身边,也在啃骨头。他一边贪婪地啃咬着上面的筋肉,一边说:“骨头比肉好吃。狗肉大补,特别是狗骨头汤,更是好得很——你们啃完的骨头别扔,给我留着喂狗。”韩大业说:“你家有狗么?”周贵方说:“有两三条呢。”韩大业说:“明天也弄来吃了吧,养那些干什么,还得喂。“周贵方笑嘻嘻地说:“你弄住吧,你弄住我请客。”姜亮说:“你别听他白话,他连个狗毛也没有;咱赖哥最馋,你没听他说骨头汤好么,他是要骨头回家熬汤喝。”周贵方生气地说:“你小子别埋汰我。我告诉你:有骨头就有狗。”姜亮说:“我不信你能养狗。”周贵方说:“养什么呀,我就不信有这骨头套不住狗!你等着吧,今天军长请客;等哪天我套住狗的时候,我也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又相互敬了两回酒,一直吃得酒足饭饱才散席。
周贵方最后吃完饭,找了一个竹筐,真的把骨头都收了起来。
自从蓝德权举行了狗宴之后,厂内的冷枪少多了。但是人们也还是不敢在厂区走动。唯独那贪吃的野狗,越是人少,越是放开胆子来觅食。结果周贵方和韩大业先后得手,套住两条勒死吃了肉。
秋天到了,天渐渐地凉了下来。几场霜冻过后,那绿荫蔽日的山林,一天天地由绿转黄,秋风一吹,枯黄的叶子便簌簌地飘落下来。山上护厂的“造大”战士,夜间值班站岗,倍感清冷凄凉。十月过后,天冷起来,又下了一场大雪,山上山下一片冰天雪地,实在冷得难以忍受,“造大”战士都不想上岗了。蓝德权没办法,只好把山上那些据点撤了,在路边道口暗设哨卡,监视“色暴”的动静。
一天午后,大喇叭忽然响了起来,通知“造大”战士说“色暴”杀回来了,要赶快各就各位,准备消灭来犯之敌。于是“造大”战士惊惶起来,纷纷拿起枪奔上山顶的据点,趴在工事里窥视着厂区,静候来犯的“色暴”。
这通知果然不假,不大工夫真冲进来六台解放车。车上戴着高栏,上面装满了人。那车刚刚停下,人们便纷纷跳了下来,黑压压一片,就像旋风一般,呐喊着,冲了上来。可是他们没冲几步,山上响起了枪声,冲在前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了下去,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有人喊四散隐蔽。就在他们寻物隐蔽的时候,又有一些人倒下了。
原来这些来人中没几个老“色暴”,都是对工厂的环境很不了解的小将,待他们顾头不顾腚地隐蔽起来寻找还击目标时,发现枪弹是从四面山上射下来的,根本无法隐蔽。于是更加惊惶起来,不但不敢再向前冲了,而且往回退也不敢退了,只能毫无目标地胡乱放枪壮胆,于是山上山下枪声响成了一片。
“造大”见“色暴”没有往山上攻,不像起初那样紧张了,枪声也渐渐地变得稀疏了。最后只有冷枪了。但这冷枪更可怕,双方都不敢活动,害怕自己成了冷枪的靶子。
正在两派山上山下对峙的时候,一辆装有广播喇叭的军车开进了工厂,宣布工厂即日军管,命令双方立即停止枪战,红色暴动兵团马上撤出厂区,山上的革命造反大军不准开枪,如有违令者,解放军将采取必要行动,追究责任。枪声很快停止了,“色暴”们一个个离开隐蔽物,撤出了工厂。
这场武斗,“色暴”虽然多数在解放军的呵护下得以生还,但是他们死伤惨重,对‘造大’更加仇恨了。他们在工厂的外围四周设下了据点,封锁了进出工厂的要道,公开声称要这样困死“造大”。于是两派形成了厂内厂外对峙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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