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派之间越来越紧张激烈的争斗中，大字报已经成了面对面的嗷嗷喊叫着辩论的辅助工具。食堂墙壁的四周和那些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都糊满了大字报，于是工厂在食堂餐厅拉了好多横竖的铁线，铁线上都挂了大字报，就像门帘和屏障一样，把这个大厅分割成很多方块，中间依旧摆着桌子。吃饭的时候都是同一派中同一观点的熟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唠。有时也看一眼大字报，就像在饭店的包房里瞧看屏风壁画一般。不同派别、不同观点的人，即使很熟也不会坐到一桌吃饭的。因为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互相看着别扭，所以就是碰到一起，也会各自端起饭碗走开的。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响了起来。先播放一段进行曲，接着公布号外新闻：革命的同志们，战友们，现在革命造反大军在食堂贴出了一张披露红色暴动兵团内幕的大字报。大家快去看啊，这张大字报说‘色暴’的内部隐藏着一只‘老狐狸’。这只‘老狐狸’老奸巨猾，心狠手辣，把滚珠放到高射炮弹里，企图让我们的解放军炮毁人亡。他就是“五·一三”反革命案犯。现在他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这时胡飞正走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他听到这广播气得脸色煞白，对身边的王坤说：“听到了吧，又造谣了，这‘造谣大军’当面撒谎，我非去揭露他们的谎言不可。”王坤说：“揭露也没用，我看就是互相造，他给咱造，咱也给他造。”胡飞说：“对，咱们是应该给他造，但是咱的人太少，势孤力单，造不过他们，我们必须当面揭露他们。”王坤说：“就怕他们以势压人，要是那样，咱们就得白白地吃亏受气。”胡飞说：“不要怕，大胆就是胜利；一会在食堂辩论，估量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新东西，肯定是广播的这些谣言。我一定狠狠地揭开他们的画皮。”王坤说：“最近辩论他们都是以势压人，这次如果还那样，咱们可不能再硬挺着吃哑巴亏了。”胡飞说：“吃亏怕什么，吃亏更好，吃亏能得主动权。他要是动手，以势压人，咱们离开工厂和地方串联就有理了——那是他们逼的。咱们借这个由子就可以公开四处串联了。”胡飞斗志昂扬地说着，进了食堂。王坤跟在后边，见“色暴”没有人来，“造大”气势很盛，没敢出声。
这时，蓝德权领着韩大业、吕博文、金祥、姜亮等一些人正围在食堂里嘻嘻哈哈地看着一张大字报。姜亮说：“这张大字报，题目还应该明白点，直接点出‘胡匪’的名字来。”吕博文说：“你看哪儿去了，这题目妙就妙在不点名上，让他们自己去猜想。”
王坤进屋就预感到要吃亏，没跟胡飞走几步就溜边了。
胡飞不管那些，看着那大字报，直奔过去，跳着脚喊道：“我抗议你们叫我们‘色豹’！抗议你们说我是‘老狐狸’！你们这是对我人格的侵犯和侮辱！”
“你是老狐狸？你自己承认你是老狐狸？——你是老狐狸就给我老实点，哈哈，老狐狸自己跳出来了。”吕博文笑了一阵，挥着手大喊，“‘造大’弟兄们，把老狐狸抓起来审审！”于是韩大业、姜亮、金祥等人一齐拥上去，抓住胡飞，又是拧胳膊，又是按脑袋，和他撕捋起来。
胡飞很是气愤，使劲地挣着，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韩大业使劲地拧着他的胳膊，煞有介事地说：“你说凭什么？就凭你是‘老狐狸’。老实交待！你说你是怎么把滚珠放进高射炮弹里的！”
胡飞不怕也不服，拼命地挣着，气咻咻地嘶哑着嗓子大喊：“天理昭彰，有目共睹，谁看见我往高射炮弹里放滚珠了？”吕博文使劲地拧着他的胳膊说：“你自己承认是‘老狐狸’，还用别人看见干什么？！”胡飞说：“我一直都是当干部，从来就没摸过炮弹，连高射炮弹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能往里放滚珠呢？这是谁说的？是造谣，是陷害！”
“我们说的是‘老狐狸’。你不是，上这儿来冒充什么‘老狐狸’，纯是瞎搅混！——连人话都听不懂，真是混蛋。”吕博文松开了他，照着屁股踢了一脚，说，“把他轰出去！”于是大家连踢带打地把胡飞弄了出去。
这场辩论就这样结束了。过后蓝德权和吕博文组织“造大”开了一个会。分析总结了以前和“色暴”辩论互有胜负和这次大获全胜的经验。指出两军相斗勇者胜。对“色暴”必须乘胜追击，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这大辩论是革命，暴烈的行动，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写字做文章，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要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给他们施加点压力，让他们尝尝“造大”的铁拳。于是造大队员横了起来，一个个主动出击，撵着“色暴”辩论，张口就骂，举手就打，弄得“色暴”整天抱头鼠窜，东躲西藏，连袖标都不敢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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