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马福昌忙着写讲用材料的时候,他的师傅周全病愈上班了。他到车间便忙了起来。他的工作任务是改装一台“土设备”。他在病休前就接了这活儿,因为病休已经拖了一周,车间领导很着急。因为助手马福昌脱产写讲用材料,吴大海安排鲁强协助周全工作。
鲁强和周全工作配合得很好,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备齐了零部件,就要开始组装了。周全告诉鲁强说:“咱俩得按设计的组装程序把备件查一下,看看全不全,以免安装中缺件耽误时间。”于是两人按图纸把那些备好的部件查了一遍。鲁强说:“还缺四个轴承。”周全说:“不缺,我早就领出来了,在工具箱里放着呢。我就去把它拿来。”说着他拿了钥匙就要去拿。鲁强说:“放着吧,不用着急,到用的时候再拿也来得及。”周全说:“咱把它都按顺序摆齐了,安装时省事,免得缺东少西的耽误时间。”鲁强说:“我去拿吧。”说着他伸手向周全要钥匙,周全没给他,对他说:“不行,还是我去拿吧,正好我这儿有一块压板要钻两个孔,得拿个小钻头用用,你不知道地方。”他说着,放下手里的活,拿着钥匙过去打开工具箱,抽出二层格的刀具箱,见里边的特种钻头盒里没有钻头,便急忙翻了起来,可是他翻了半天也还是没找到。他想了想,抽出里边的工具备件帐,见上面没有损坏、外借和丢失的登记,断定是马福昌用过之后放在什么地方了。他想,那东西太小了,没法找,等会儿去问吧。于是他抽出最下层的备件箱拿轴承,可是那轴承也不见了。他只好锁了工具箱,去办公室找马福昌。
马福昌见师傅来了,忙站起来问:“有事么,师傅?”
“工具箱里有四个备用轴承,你看见了么?”
“我用了。”马福昌尴尬地看着师傅回答说。
“为什么不在底帐上登记,你干什么用了?”
“砸……珠粒儿了。”他苦笑着说。
“砸珠粒儿了,好好的轴承砸珠粒儿了?——你用珠粒儿干什么?”
“用……做花冠了。”
“四个全砸了?”
“没有,砸一个。”
“那三个呢?”
“那三个……”他吞吞吐吐地不敢说出来。
周全知道轴承是没有了,看他那吭吭哧哧的样儿,也就没再追问,只是惋惜地埋怨说:“那是我领的新轴承,太可惜了——工具箱里的特种钻头你放哪儿了?”
“钻头?——多大的?”
“小的,最小的特种钻头——像大针似的。”
“没看见——”马福昌挠了挠脑袋,现出一副回想似的样子说。
“我记得很清楚,在盒子里装着,一共三颗,那盒子还在呀。”
“不知道。”
“不知道?我都看见你用它钻滚珠了,还说不知道!”鲁强从外面进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揭他老底说,“你放哪了,周师傅急等着用呢,快去找找吧。”
“哦——你说的是那种特别细的小钻头啊,——秃了,我没钻完就全秃了。”
“胡扯,那是金钢石钻头,怎么能秃呢?快去给我找来!”周全急切地说。
“噢……不是,……是打了;你要用就到库里去领吧……”马福昌结结巴巴地说,脸涨得通红。
“唉呀,要是能领还用你说么?——那是特种钻头,价钱很贵,库房要求以旧换新,去领也得有废的,你把废的放哪儿了?”
“扔了,我看废了就扔了。”
“扔了?胡闹,败家子儿!有像你这样败家的么!我怎么碰上你这么个败家徒弟呢!还腆脸讲用呢,我都替你脸红!”周全数落完,气呼呼地走了。
周全回到车间生了一阵气,没有办法,只好找吴大海承认说自己没保管好钻头和轴承,请求领导帮助解决。吴大海着急装设备,二话没说,就带着他去库房领取轴承和钻头。
二人来到库房,那里只有轴承,没有他们要领的钻头。吴大海要求库房快些帮助解决。库保员告诉他说这种钻头很贵重,一般工厂都没有,在小城镇买不到,必须到大城市去买。以前都是车间提前报计划,工厂领导审批,再派人专程到上海、广州等地去买。现在急用,买是来不及了,只能借用了。于是他们翻查了库房的底帐,寻找过去曾领用过这种钻头的车间和个人,按这个线索借到了一颗,总算解了这燃眉之急。
马福昌被周师傅的诘问和斥骂弄得满脸通红,一声也没敢出。正在帮助他修改讲用稿的郭振东听了,觉得这事虽然没有烧车床那么轰动,但是传扬出去,名声却比那还要臭得多。如果把这些事情联到一起,就更与他的脸上无光了。于是他和吴大海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取消了马福昌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的资格,责令他把钻头和轴承的问题向领导做了书面检查,还让他回班组干活去了。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厂区宽阔的沥青路面上非常洁净,路边有残雪的地方,就像黑土地上浇了水一样,湿漉漉水汪汪的。人们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么多、那样厚,但是谁都不捂得那么严实了。室外活动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的动作也舒展多了。各个都现出了春天的活力。
快中午了,马福昌披着大衣,两手插在裤袋里,从车间走了出来。当他走过门前的红砖甬路,跨上洁净的沥青路面时,看见车间文书陈丽华提着水桶从对面走过来。他断定她是回办公室去,连忙跑上前去接了水桶说:“陈姐,我帮你。往哪儿拎?”
“办公室。”
“噢,陈姐,你总是这么忙。”他说着,觉得大衣有些碍事,便停下来把它脱了,用左手托着,右手提了水桶,紧跟着陈丽华进了车间办公室。
“谢谢你。”
“甭客气。为工作谢什么。”他放下水桶,又披了大衣笑着说,“听说你要调走,是真的么?”
“是的,我们就要再见了。”
“我不信。”他笑着说,“工作干得好好的,说走就走了?”
“真的,我很快就要调走了。”
“去哪儿?”
“‘三线’。工厂的具体地点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山区。”
“噢——那好啊。你是通过什么门路去的?”
“我可没走什么门路。‘小三线’来调人你不知道?我爸爸早就调去了,前两天来信说家也搬去了。据说那儿很苦,要去必须自己交申请,还要经过政审,政审合格才能调入。我和朱宝莲都写了申请,政审也都合格了,就等工厂批准了。”
“那地方怎么样?”
“不知道——据说那是后方根据地,人全是经过政审才调去的,依我看,肯定是个施展才华的好地方。”
马福昌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那好,我祝贺你,走的时候千万要告诉我,我给你俩送行。”
“谢谢你的好意。”
“甭客气。”马福昌知道朱宝莲是陈丽华的表妹,她俩的关系很亲密,工作之余,总是在一起。他思索着往外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身回来问:“哦,陈姐——你听说咱厂还有谁申请要去吗?”
“听说还有张宝玉,别人我就不知道了。”
“我猜也得有他。”
“为什么?”
“那还用说么,有朱宝莲就有他。”
“那可不对,宝莲说张宝玉想找一个能专心工作的好环境。”
马福昌笑了笑,没有反驳,若有所思地问:“政审都审什么,你知道么?”
“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简历,还有本人表现……”
“本人表现怎么审?”
“嗐,那还用问么?——车间做鉴定呗。”
“哦——没听说还要不要人了?”
“据说要从咱们厂调去一批人,可是又有人说咱们厂不能给太多了——也就是四五个吧。”
“好,不多说了,我等你的好消息。”马福昌这样说着,忙忙跌跌地跑了。
马福昌得知“三线”调人的消息后,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应该去闯一闯。但是他怕这事万一不成,传出去反为不美。于是偷偷地写了调转申请和决心书交了上去,便回车间不声不响地工作了。
一天将近中午的时候,车间里的机床全都停车了,操作工人开始擦机器,清扫铁屑,准备洗手吃午饭了。马福昌还和师傅周全在工作台案上校铁板,鲁强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马福昌还在干活,便大声嚷着说:“马福昌,福昌福昌——你的福真昌啊!——别干了,伙计,快到外边去看看红榜吧!”
“什么红榜?”马福昌拿不准他说的“红榜”是什么,转过身来疑惑地问。
“你小子出息咧!嘿,还装咧,给人家上了大红榜咧!”
马福昌以为鲁强又是在故意耍他逗开心,便板着脸反驳说:“你说些什么玩意呀,连汤水不涝的!”
“嗬!什么玩意你还不知道么?装什么呀?山中无老虎——出息个豹(暴)!我越夸你,你越跟我装——你小子钻进‘三线’保密厂了。”
“你别瞎白话。”马福昌一边说,一边乐颠颠地往外跑。
“你说我白话就别去看。”鲁强在后面喊,“你小子出息了别忘了咱爷们帮助过你!”
马福昌出了车间大门,一直跑上中央纬路,向东一望,厂部办公室门前揭示板上真的贴了一张大红纸,旁边站着许多人在围观。他急急忙忙地跑到跟前去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通知:
据个人申请,经国防工业局审查,厂党委研究决定调张宝玉、马福昌、王录等同志支援“三线”国防工业建设。请以上三人十日内到劳资科办理调转手续。
附注:其他申请人员虽然多数政审合格,但因工作需要,不予调出,希望安心工作。
劳资科四月二十日
马福昌看完这个通知,眨眨眼睛,确认是真事,转身跑回了车间,眉开眼笑地把喜讯告诉了书记、主任和师傅;连午饭也没吃,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车间,回寝室去了。
马福昌回到寝室,独自清理一回日常用品,又到街里买了一些东西。就去办理更名手续了。这是他早就想好了的。他觉得自己的名声太臭了,特别是烧毁车床的事传遍了全厂,谁都瞧不起,整天低头干活,还时常遭人讽刺挖苦,这回换了新单位,可不能让这事传过去,再受压抑和牵制了。于是他独自来到派出所户籍科。
户籍科接待他的户籍员是一个二十多岁、态度十分温和的小伙子。他向那户籍员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单位之后,提出了更名的要求。户籍员说:“马福昌是个好名字,大家都叫惯了,你为什么要改呢?”
“这原因很清楚,只要你分析一下这名字,我不说你也能明白。”他微笑着回答。
“我分析不明白。”户籍员笑着说,“凡是来这里要求更名的人,自己都有更改的缘由,我怎么能乱分析呢?这是申请人必须自己在申请中写明白的。”
“我这名太守旧了。”马福昌说,“现在人人都在斗私批修,割资产阶级思想的尾巴。我这个名字正相反,让人没法叫。谁叫一次就是宣传一次封建主义和资产阶级思想,听的人也无缘无故地受一次毒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受,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没那么严重吧?”户籍员说。
“咋没那么严重?”马福昌严肃地说,“不分析不知道,一分析吓一跳,只要你认真地想一想我这‘福昌’二字的意思就明白了。‘福昌’就是想要不劳动就享大福,这不是不劳而获的资产阶级思想么?结果是谁叫我一次,就宣传一次资产阶级思想。如果我这名不改,走到哪儿叫到哪儿,我不就成了宣传资产阶级思想道德的标语牌了么?这名字叫不得了,再叫下去我就是罪人了。我真担心将来人家说我是念念不忘个人享福。我看明白了,我这个名字就是资产阶级尾巴,与其这样长着等别人揪住批判,不如现在坚决点儿,一刀把它割掉算了。”
“你真是个有远见的精明人,说得有道理,也很透彻;别人更名都得写书面申请,你就不用写了,直接填卡吧。”那户籍员打心眼儿里服了气,打开抽屉取出户籍卡片递给他。
马福昌填完卡。户籍员看着他说:“现在改名的太多了,男的都要改什么福啊,禄啊,祥啊,瑞啊;女的都改什么香啊,玉啊,花啊的。过去都是因为重名才改;现在呢,都是为了破四旧,立四新而改的。经我手改过很多了,他们都有书面申请,申请也都写了改名的原因,但是还没有一个认识到你这样深刻透彻的。所以对你免了书面申请,让你直接填卡了——这也就算是我对你的支持和赏识吧。”
“太感谢了。”马福昌说着把填完的户籍卡交了上去。户籍员接卡一看,上面只填了“马彪”两字,迟疑了一下,又把卡片退给他说:“原名和曾用名都得填上。”
“原名就别填了吧,那两个字太守旧,我一看就烦。”
“烦也得填,你不填原名,将来发现你有什么问题,让我上哪儿去找你呀?再说你这卡上没有原名,我到哪儿去找你的原卡呢?是我把谁改成了马彪呀?”他微笑着说。
马福昌还是没填。他拿着卡磨蹭了一会儿,又想了想,央求说:“还是别填了,我改名的目的就是想割掉这个尾巴。”
“那不成,我们就得凭这个尾巴找你呢。”户籍员依旧微笑着说,“我们所长常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会七十二变,想要藏起来,但是他有个尾巴。杨二郎在捉拿他的时候,他变成一座庙,尾巴没处放,就把它变作旗竿立到庙后边了——旗竿哪有立在后边的?——结果被杨二郎一眼就识破了。’”他说着,见马福昌还是不肯填原名,便正色道,“原名就是历史,谁也甩不掉,改不了,你不填原名就不能改名。”马福昌又迟疑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填上原名,交给了户籍员。
户籍员接了卡,打开户口簿,按原名查出他的旧卡,核对完之后,一边换卡一边说:“我不是不支持你割‘封资修’的尾巴,我们不允许那么做。只有这样写了原名,才是合理合法的更名;如果不写原名,那就是非法涂改户口的犯罪行为了。你觉得这原名是‘封资修’的小尾巴,想要割掉;我们公安部门还真不能让你把它割掉。要是彻底把它割掉就乱套了,整个户籍管理也就都没用了。”
户籍员说着,换完了卡,笑着看了马福昌一眼,见他不怎么高兴,便又接着说:“你这个新名字实在太好了。‘彪’字不但读音响亮,字形壮观,而且含义深远,真是妙不可言啊。你叫这个名字,让人一听就觉得你是一个前途远大,气度非凡的人。”马福昌听了这番话,立刻得意起来,喜笑颜开地说:“过奖了,过奖了,今天真是谢谢你啊。”说完,他乐呵呵地离开了户籍科。户籍员在后边笑着提醒他说:“别忘了,从现在起,你就是马彪了。”
马福昌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改完名之后,回到工厂,找张宝玉和王录约定了办理调转手续和去报到的时间。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踏上了回家探亲的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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