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对这里都熟悉了,就能四处转转,但是还没带着生子去过远处的市集,村镇逛过。
我总是觉得,还是踏实待些日子,等生子再长大一些才好。
生子也跟我越来越熟悉和亲密。
一开始,他还是多少害怕我的。
毕竟,一个从坟里出来的人,被领回家,也就生子这样孤苦无依,又干过土夫子这样活计的人才敢。
也就因为生子还是个孩子,所以想的不多,我觉得换做任何大人,都会对我避之不及。
所以,我也尽力照顾这个孩子,有我在,就没人敢随意欺负他孤苦无依。
而且,我也能有些自身所带的好处。
我这个人又不用吃喝,省粮食,还能防御蚊虫和猛兽。
只有我们这个院子,没有蚊虫,没有老鼠,也不会有其他活物呆在这里。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是,在大秦当朝奉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还能给生子赚钱。
这点,村里的人,婚丧嫁娶,年节祭祀,这些事情,我都能做,逢年过节,这拜天祭地,甚至求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需要融入。
这里并不是我想要一直居住的地方,但是,我知道,暂时跟这里的缘分还没有用完,所以,只能踏实在这里待着。
展示我的部分能力,就已经让大家刮目相看了,我要的就是大家的忌惮,这样也是为了自己和生子安全,但是,也有很多人对于我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心怀芥蒂,嘲笑生子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一个“远亲”,自然也是认为我的那些本事,不过是招摇撞骗,看着就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那么些本事!
我心里暗笑,他们可不知道,我会的岂止是这些。
日升月落,转瞬三年过去了。
这天,我躺在院子东侧的棺材板上看着月亮,旁边放着香炉,里面燃着大把竹签香。
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是习惯躺在棺椁里,这院子里面,曾经有一具棺材来着,那是之前索爷买给自己的,但是,一直也没有用上,有一次被义庄要去,谁想居然用完又还回来了,被扔在院子的一角,自生自灭。
自从我跟生子回来,就买了厚板的棺材回来,当作我的卧榻。
今晚的月亮尤其的亮和圆。偶有蟋蟀叫了那么几声,微风吹动,也有不知名的鸟儿叫出来冒冒泡。
我太喜欢这样的静谧,越是没有人,越是宁静,我就越是放松,开心。
“今天这把香到底是谁做的?怎么烧出来隐隐有股大葱的味道?难道是做葱油饼的孙哥?”我又抽抽鼻子,使劲闻了闻。
“老腊肉,你在闻自己的狐臭味儿吗?”一个清脆不怀好意地声音从门口传来。
生子引着一个老者走进来。
仔细一看,嚯,是看祠堂的那个老人,我上次去祠堂里顺竹签香,遇见过他。
他样子还是比较和善的,只是不会说话,看着是哑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我假装生气,伸手撸了一把生子的小平头。
看见祠堂老人,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者赶紧做了个揖,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们这是?”我问生子。生子让老者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
扯着我的胳膊,走到一边,低声说:“这位是曾爷爷,我从小受过他的恩惠,小时候没有吃食的时候,我都去找他,其实他也过得很不好,很大岁数才成了亲,不到三年,他娘子突然暴毙,但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后来我叔从军回来,我才算有了着落,而他因为年纪大了,去看了祠堂。”
我点点头,这位老者还真的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他其实不是哑巴,他会说话,他娘子暴毙以后,下葬那天,他突然就不会说话了。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跟他闲聊,说过我叔让你转告我的话的事情,他就好几次让我跟你说,让我带他来见你。碰巧今儿去给你取竹签香,所以……”。
“你是真大嘴巴,跟你说过别什么都往外说。就是没记性。”
“谁什么都往外说了?再说你干什么坏事了啊,怕说屁啊!”生子翻着小白眼。
我对他是无语。这小子牙尖嘴利,言辞越发犀利了。
我走到老者旁边。围着他绕了一圈。
老人有些不安,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示意他抬头,又看了看他的颈后。
前后都有两张坤皮符,前面的是噤声咒,后面的锁魂咒。
于无形植入人体,肉眼凡胎皆不可见。
这种符咒需要施咒人用人皮书写,如果对一个人下皮符,必须选用此人的血亲或最为亲近之人的皮肤,比如父母兄弟姊妹,子女,夫妇等等。
取四寸长短人皮,用癸血混合清明时节的无根水,二十四种毒虫汁液,书写咒语。
于辰时开坛,焚化皮符之后,想方设法让被下咒的人喝掉焚化后的灰烬才能成功。
这样符咒根植于人身,达到施咒人想要的效果。
选用男人皮肤所作的皮肤叫做素皮符,而选用女子皮肤制作的则叫做坤皮符。
这个曾爷爷,就是被人算计,下了咒,所以才突然不会说话。但是,往往不会说话也就罢了,老人后颈居然还有个锁魂咒,这个我倒有些看不透了。
难道是怕一个符咒不管用?再索性来个双保险?
还是担心自己技艺不精?抑或是有其他隐情?
我扶着老者坐下。
把我看到的跟生子说了。
生子听了大惊失色。老者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能听到谈话,我告诉了他符咒的事儿,问他要不要去掉这些符咒?跟他说了,去掉符咒他能说话,而且可能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会出现,但是锁魂符去掉后到底会达到什么效果,这个我也说不好。
但是如果锁魂咒不除,日久天长会丧失神识,痴呆疯傻,过世以后魂魄无法转世投胎。
老人弄明白以后,激动地站起来,满眼泪花,他抓住我的手,啊,啊,啊的让我快些给他解咒。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告诉他我们需要准备一下解咒用的东西:曾爷爷的生辰八字,头发,两个大拇指的指甲,红布,五年以上的五色大公鸡,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
“目前这个时辰,大公鸡是无论如何搞不来了,除非去挨家挨户的鸡窝里找,再顺手牵出来”。生子没搭理我,又白了我一眼,去安慰老人了。
我让生子送老人先回去,我们去准备这些东西,第二天晚上再施术。
叮嘱生子在祠堂多拔几把仙鹤草,放在月光下晒月光,今晚一定要时刻陪着老人,安抚老人的心情,同时也要确保仙鹤草的安全,防止出现意外。
“扯不?仙鹤草啥样?我怎么会认识!”生子撅着嘴不满。
“祠堂外面和后院里面贴着墙角的那一片片,开着黄色小花,叶子锯齿一样的就是!”我跟生子形容了一下。
“噢,那个东西啊,我知道了!”。
老人肯定是为人所害,这点不用质疑,今天晚上的事儿,也难免搞不好有人注意到,毕竟谁知道是不是隔墙有耳。
这么多年,那个下咒的人是谁,什么居心,我们都不知道。
人家在暗,我们在明,这点我们没有优势。
生子跟老人慢慢走回祠堂。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从院子里翻墙出来,仔细看了看四周。四处无人。
我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这爷俩,眼看着他们走进祠堂,关好大门。
没办法,依旧翻墙进入祠堂。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会儿看见生子出来摘仙鹤草,又看见他按我说的铺开晾晒,而这个期间,祠堂里什么其他动静都没有。
透过窗户的洞,看见生子在跟老人说着什么。我这才踏实的退出来。
面朝生子跟老人一起的房间,设了个厄诅结界。
然后又翻出祠堂,在祠堂外设了个乾坤结界。
这样,这一老一少就算双层安全了。不会有任何不怀好意的东西靠近,不论它是人还是鬼怪精灵,只要他有恶意,都无法靠近。
我来到松林道,其实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需要准备,这个就是要至少五百年的坟头土。
也就只有松林道了。我自己的坟头土。
墓主人大半夜出来搞自己的坟头土,这有些尴尬呀。
四下寂静无声,鸟鸣虫鸣都没有。
我知道,这个时候,一定是有什么在前面等着我。
这一路上,相继吹过几次阴风,树叶瑟瑟发抖。好像有什么在一路跟着我。
又是一股子阴风吹来,夹杂着风声,听见旁边树丛里有咯~咯~咯的声音,有些像在寒冷的时候,上下牙相撞的声音。
我掀开树枝,往树丛深处走去,没多远,有个不大的平地。
抬眼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裹着白色尸布披头散发的东西。它散发出来的气息是清冷的腐木味道,通常这种味道都是蠋尸的气味。
人都是有三魂七魄的,人去世就是三魂归天,七魄入地。
而蠋尸就是因为生前恨深入骨,天魂和地魂都已经升天而唯独人魂虽然离开了人身却迟迟不走,七魄中的爱恶欲也入不了土,只有在人间游荡,悲咽愁苦。
“你找我?什么事儿?”我看着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它无声地跪了下来,干枯,白骨森森的左手撩开裹尸布,举给我看。
那只手臂,已见白骨,唯独有一处没有腐烂,露着红的肉,流着血,皮被剥掉了。
看来这就是它怨恨的源头,蠋尸哪怕烂的只剩森森白骨,它生前受到伤害的地方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就如同刚刚发生过,所有的伤口都新鲜如昔。
“你,你是曾爷爷的什么人?”我大吃一惊,今晚才提及曾爷爷的皮符,这会儿就遇见蠋尸,没有巧合,它跟曾爷爷一定有着摆脱不了的关系。
面前的那个,缓缓抬起头,我走过去,撩开挡着的头发,看见一张白骨和新鲜伤痕相间的女人的脸庞。
顿时我就释然了,她就是曾爷爷当年暴毙的娘子。
“你想说什么?”我蹲下来,面对面问她。
“咯~咯~咯~”她只能发出这个声音,她张开嘴,她的嘴里,没有舌头。
“你,你是活着的时候,舌头没有了?”
她使劲点头,空洞的眼里流出黑水,混着脸上伤口的血水,看着很恶心但是又让人心里隐隐地疼。
“有人还割去了你的皮?”
她点头。
她缓缓地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依旧面对面站在那里。
她慢慢转过身,突然褪去裹尸布,明月何皎皎,她的后背不是白骨。这个女人的后背没有完好的皮肤,仔细看来,一道道,一块块,千疮百孔。
一阵久违的难过涌上来,她活着的时候得有多么痛苦。坤皮符,要用活人的皮,她这是被人当成了取皮的工具。取其之皮,反用其家,这到底是什么人,这还能是人做的事情吗?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我叹息了一声,问她。
她盯着我的眼睛,抓起我的手,在我的手心写下一个字:“救”。
“我知道了,曾爷爷那,我一定尽力,那么复仇?”她听了以后使劲儿点了点头。“我帮你!有需要来松林坡入口左边第四家!”
她深深做了个万福,扭头不见。
我看了看方向,来到自己墓穴口。
“你们两个,睡得还舒服?”我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
两个魂魄从后面绕过来。
“我们还是想回家。”那个年轻的,哭丧着脸。
“刚才那个是什么?好吓人啊。”索爷一边摇头,一边左顾右看。
“别找了,她走了。”我就觉得好奇,“你们都已经是鬼了,还怕鬼?”我趁机打趣他俩。
“那不一样,我们还是新的,她看着就好多年了。”年轻人一脸恐惧。
“我来取些坟头土。想问你们,你们村里面,看祠堂的曾爷爷,你们知道他多少事情?”我除了取土,还想着问问他俩,看看能不能有些线索。
“老曾头,很可怜,之前他也有些钱,家里面还富裕,后来,娶完媳妇,就开始家里不断出事情散财。后来他老婆暴毙,还没出殡,他就一夜之间,突然哑巴了。”索爷想了想。
“出事?”我有些不明白。
那个年轻的就赶紧接着说:“他媳妇是不远处黑石谷嫁过来的,媳妇家里是做裁缝的。生意很好,据说周围十里八乡,就他们家做工最好。”
“后来,嫁过来,曾爷就带着她在我们村里也开了裁缝铺子,她媳妇虽然手艺不如家里老的,但是,年轻人里也是不得了了。两人招了学徒,一开始都挺好,不到半年,突然就听说黑石谷家里老的突然暴病。”
听着听着,我这才明白,原来,自从曾爷爷两口子,当年去黑石谷探望生病的老人回来,就开始精神恍惚,很快,黑石谷那边的老人病逝,曾爷爷的媳妇伤心难过,也病倒了。
谁想,没过多久,竟然也突然暴毙而亡。
后面的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那,是什么病?”我不解。
“不知道,那会儿,大家都躲着他们,生怕染上什么怪病。”索爷说着。
天上的云彩,此时逐散开,月亮出来了。
“我这墓跟别人的不一样,你们现在还不能遇见日光和月光,现在月亮出来了,你们赶紧回去,记得,四十九日以后,才可以见月光,三年以后,你们白日里也可以出来了。”我叮嘱他们。
他们听了赶紧隐进墓里。
“那三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回家吗?”年轻的满是期待。
“回家看看,可以,但是,你们不能离开这里超过二十里。以后,每过五年,你们能扩大二十里的行动范围。按道理一般人的魂魄二十年以后,就可以考虑是不是能投胎了。不过你们是盗墓的,这个我就把握不好了,你们自己摸索吧。”我转身离开。
听见墓里面那两个在商量着,能出去以后的事情。
我现在要赶紧赶回去,把曾爷爷的事情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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