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候夫人有午后小憩的习惯,鸣瑜奔波数月,吹惯了边沙的咧风,如今被盛京的炽阳一灼现下倒也有些困倦。
赶早便着人收拾的院子同她出征前一样,黄花铜镜擦拭的一尘不染,她对镜卸甲,好似回到了闺阁之时。
“婢子帮您。”及笄之年,女孩眉眼含笑,身穿碧绿长裙,挽起的发髻系着两根淡绿的丝带。与记忆中那个可爱逗趣的丫头截然不同。看来自她走后,丝挽也成长的越发稳重了。
素手拉扯着腰间的布带,玄色的铠甲略有些重,褪去繁缛的外衫,鸣瑜腿间的箭伤便暴露在淡淡的茉莉香味中。
丝挽方才便发觉鸣瑜的右腿在迈步间似有不适,原以为是在西北驻守落下的腿疾,眼下看见那峥嵘的伤口,心中更是徒然紧怯几分。
“可有热水?”行走牵扯到膝间的伤处,鸣喻皱了皱眉。
“夫人方才便叫人备下了。”
房中的屏风后摆放着能容纳一人的木桶,腾腾的水汽正随着窗边的小缝隐隐泄露。鸣瑜浸在温烫的水波里,卸下了数月疲倦。
见了热水的血痂被泡的发涨,丝挽拿来一根竹签,轻轻将它挑掉。鸣瑜随身携带的瓷瓶就放在手边的托盘里,她用木棍勾起一小块白色的碎末,覆倒在还未愈合的血肉上。
漱洗近一盏茶的时间,鸣瑜才合衣而出。躺在云锦绵软的床榻上,刚闭上眼睛,便沉沉进入了睡梦。
“瑜将军,当心!”白色羽箭离弦而来,鸣瑜双掌的长剑穿过了一人脖颈。裹着劲风的尖锐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人群,鸣瑜听见声响,迅速将身侧的副将推往一旁。
再来不急闪身,她一个俯跪,长箭没入她的右膝。
灼人的疼痛随着游走的血液窜上心头,她强撑着身体抿唇喘息。
手臂的护腕自鼻息漫上难耐的血腥味,四周除了纷飞的黄沙,只剩下红白交错的残垣。战况惨烈,偌大的战场,仅剩下几人的身影。
紧跟其侧的副将肩头皆有伤处,但坚实的后背仍挺的笔直。他一手虚扶着鸣瑜的下腋,一手持剑挡在冰冷的刀枪之前。
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阵营中,隐藏在层层盔甲之后的弓箭手。
“神都女将,虚有其名。”边沙藩王戏谑的声音飘散在咧风中。只见他挥了挥手,身边紧护的侍从自一旁退开,在其身后的一名统将,随即将手中的弓柄恭敬地递了过去。
“边沙十六部,以箭术为精。”满弓之箭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将军不妨猜猜,本王此箭,能否将你送去与盛京先皇相见?”话音落下,未留丝毫喘息之息。那夺命之箭以飞速接近,逼近间,鸣瑜挥剑起身,碰撞之声使她踉跄几步,长剑随即脱手,连带着箭柄一齐钉在身后的帅旗上。
不急不缓,就在第二支箭羽搭上弓弦的同时,破空之声瞬时从鸣瑜身后响起。她下意识闭目,但预料的疼痛并未袭来。
她猛然抬眸,只见那边沙藩王捂着胸口倒在一片慌乱之中。
“阿瑜!”熟悉的声音终于震断她紧绷的神经,急促的马蹄声带着风雨欲来阵势,自后方冲入战场。
鸣楚容带着援兵及时赶到,残余的边沙旧部悉数被墨色的人马吞噬。直到夕阳西斜,一人的身影才被大胜而归的西北军扔至阵前。
边沙藩王满脸血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因而朗声笑道:“杀了我,还会有千万族人挺身而出,盛京食不尽我们边沙人的骨头。”
“如此,本将恭候。”撑着最后一口气,鸣瑜转身离去。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她犹如断了羽翼的玄鸟,浑身泄力,徒然倒在鸣楚容怀中。
一阵天旋地转。
“将军该起了。”
前厅命人传了晚膳,南阳候夫人遣人来唤了几次,鸣瑜这才缓缓从梦中转醒。眼前纷飞的黄沙似乎还未消退,她揉了揉双目,缓缓撑坐而起。
丝挽见状拿过帐边的碧色襦裙行至鸣瑜身侧,梳妆的桌台上摆放着几支与相匹的发簪。鸣瑜皱了皱眉,挥退想要上前挽发的婢女,随意用锦带将青丝束起。
“休息的可好?”
南阳候夫人原本正与鸣楚容品茶,瞧见鸣瑜的身影后,拉着人含笑落座。除去姗姗来迟的南阳候外,众人脸上皆带着淡淡的笑意。
“记得你从前最喜欢这个。”
平日爱食的芳梨酥被放至鸣瑜面前,鸣楚容笑着收回手,用玉筷夹了一道松鼠桂鱼。
不忍打破此时的温馨,南阳候斟酌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阿喻,今日进宫圣上并未见我。”
刚到嘴边的酥皮只浅尝了一口,鸣瑜抬眸,看见同样怔住的鸣楚容。明知他为何而来,却故而不见。原因无他,此意已绝,绝无转圜可能。
“你明日述职,切莫逾矩。”
话一出口,南阳候夫人按耐不住,出声打断:“他们兄妹二人才刚回京,今日只说家事。”
窗外的寒气经久不散,说不出的滋味笼罩在亭台水榭,一顿膳食吃的食不知味。鸣瑜从未想过,此番回来,她便如那断了翅的雏鸟,被永远束上一道困于囹圄的枷锁。
旦日,因要入宫述职,鸣瑜简单梳洗一番,换上了出征行军的装束。晨起时,圣上罢免了早朝,因而四方的殿宇长廊,显得格外寂凉。
“圣上,两位将军已候在殿外。”
“传。”白色的长毫沾染红色朱砂,落笔在高砌的奏折内页。龙椅上的文樾帝紧锁着双眉,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拜见圣上。”两人分立而站,平日伺候的宫人不知什么时候全被打发了出去,空荡的正殿只有笔尖沙沙的摩挲声。
“回来了。”许久,文樾帝抬眸轻扫,目光在鸣瑜毫无情绪的眸间落下。
鸣楚容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继而率先开口:“臣与家妹幸不辱命,藩王旧属皆已伏诛。”
“现下形势如何?”高台之上,云纹绣袍随着帝王的动作缓缓煽动。
“边沙之患不可不防,藩王虽除,但其余十六部仍蠢蠢欲动。”猜想到即将出口的话,鸣楚容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便听鸣瑜朗声道:“臣女愿留驻西北,除清外患。”
唯有窗外的雀鸟轻啄几声,文樾帝静默着不做声,直到手边的奏折见了底,才满含威仪的开口:“鸣瑜,你好大的胆子。”
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在耳边炸开,鸣瑜俯身跪地,动作却未见丝毫慌乱。
“朕的旨意,你不甚满意。”不是质问的话语让鸣楚容眼角微跳,而后大殿的红漆门被人轻声叩响,得到准允,陆玦推门而入,绕过殿内二人快步行至文樾帝身侧,俯耳低语几句,似有要事。
“既如此,便去殿外跪着。朕倒要看看,吹了几年边沙的风,你这性子能比从前坚韧几分。”
挥退二人,两人起身出殿。廊下,鸣楚容面露担忧,眼睁睁瞧着鸣瑜在灼热的石砖上俯膝:“阿瑜......”
“兄长无须忧心,阿喻自知,若不争取便是抱憾此生。”身后是炸开的天光,鸣瑜仰头笑了笑,将后背挺得笔直。
“那位的人从角门进来了,现下正混在侍候的宫人里。”
内殿,文樾帝听着陆厥的耳语,捧着茶盏淡品一口,冷笑道:“且让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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