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如果考不上,我心里倒还是踏实些,让我一个小学生面对一个大学生会有很大的压力哦。”
“你不要安慰我了,我没事的,也不一定考不上。我们回家吧,我身体有点乏。”
“好。”她拦上一辆摩的。
在车站上,崇城的车一辆辆排成一条长龙。“会不会很累,你的脸色又有点苍白了。”
坐到车上,她看着我说。我闻到汽油的味道有点想吐的样子,但我真的不想让她担心。
“你趴在我身上躺一下。”任何高明的掩饰都没有办法让生理上激烈的变动得到一点点的缓和。
“没事,我闻到汽油味有点想吐。”“你应该躺一会儿,我们到后面一排坐,那里的位置比较宽。”她握着我的手走到最后排的座位。她左手把我的头搂到她怀里,右手用力的扣住我手腕的动脉。
“没想到读书会让你这么累。我昨天就觉得很不对劲。没想到你真的病了。”她的眼泪一颗颗地掉到我脸上。
“我不是病了,只是晕车而已。”
“你以前从来不晕车,上了车也从来不睡觉的。我上午就觉得你不大对劲了。”她抽泣地说。“你别哭,我真的好好的,可能考试紧张累了。”
“你别说话了,躺一会儿。睡一觉就不会觉得晕车了。”她的泪水还是一颗颗的掉在我脸上。
“那你别哭了,我好好睡,搞不好我能考上的。”我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嗯。”虽然这样说,但她的泪水还是流,女人是水做的,曹雪芹说的没错。
我像一个躺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一样,我能感觉到一种安全感笼罩在我的身上,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发出一种很安详的白。想呕吐的感觉也消失了。也许我太累了,是生理加上心理的双重负荷。
如果能在她怀里睡一辈子永远都不起来我也心甘情愿,其实每个人都会累。以前的那个我会累,现在的我也同样会累。但我不能这样放弃自己,放弃自己不管从那种角度来讲都是相当可笑的。
在她怀里能感觉非常的安全,就这样没有负担的睡着。没有烦恼的睡眠也许不会有梦,也不会有时间。我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直到觉得头发被抚摸着。我睁开双眼。
“到崇城了。”我抬起头来。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到多久了。”
“五、六分钟。”她摸着我的头发“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你今天一定很累。”我站了起来。“不累。你别担心,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我先下车回去了,记得回家早点睡觉。”“我会的。”她说完走下车往海滨路的方向走去。我刚才枕在她腿上睡可能把她的腿给睡酸了。她走路的样子脚好像一脚轻,一脚重。
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在奋斗,最起码还有她,是的,我的人生会因为有她而精彩,而我的人生也一定要继续因为她而精彩下去。我不可能向宿命屈服,我一直在挑战它,我注定不会因为一次失利的成人高考而向它屈服。
我走下车,呼了口气。这个世界上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逼的人,注定只有自己放弃自己的人。不是命运也不是任何人。我抬头望着天,天空一片蔚蓝,没有夹杂着任何一片白云。
我没有去店里找妈妈 ,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关起门来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是不是我注定要跟她一起出去外面打工,也许是吧。因为我的确没有另外一条路可走了。
会有另一条路走吗?我想了很久,好像没有。在崇城这个地方,让我有种强烈的窒息感。这种窒息感来自外部,也来自我的内心。我看到桌上一个一块钱的硬币。来占一卦吧。“字面就会去打工,图面就不会去打工。”我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起全身的所有的妄想,把硬币扔到地上。
“呯,呯,呯。”硬币跳了几下,终于掉到书桌的最里面。是图面,怎么可能。我不想呆在家里,又不去打工,那我还能干什么。我走过去把硬币捡了起来。突然一本电话本出现在硬币的旁边的桌角下方,如果不去捡那枚硬币估计很难看得到。我把电话薄捡了起来。随手翻了翻。突然看到一个叫刘献的名字。“刘献。”这名字很熟。我突然想起他以前跟我住同一个病房。一个有抑郁症的病人。而且是个老师。我记得他说我是个思维很活跃的人。他还跟我说出院后有空去他学校找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
我拿起电话薄,跑到厅里打了个电话给他。一会儿电话接通了。“你好,刘献在吗?”“我是,你是那位啊。”“我是张锦峰。”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他估计一时想不起来了,毕竟都两年多了。“以前我们住同一个病房的。”“哦,我记起来了,你现在怎么样了?”“我还好,我想去你那里走走,不知道方不方便?”“好,我明天有空,你明天来XX中学找我好了。”
XX中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我的母校。我所谓的某种意义是指生病前的那个我,初中是在那里渡过的。XX中学面积很大,可能是全县面积最大的一所中学。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刘献的宿舍。虽然他是我的母校,但我对它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甚至很讨厌这里。“你在这里教书的?”
“是啊,怎么了。”“我以前还不知道。我初中是在这里读的。”“是吗?看来我们不仅是病友,还是校友。”刘献笑着说。
“现在身体能喝茶不?”“能喝一点。”“你等一下,我去烧一壶水。”他拿起桌上的随手泡到厨房去倒了一壶水,打开烧水的开关。“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我这段日子过的还挺充实。”“是吗?人看起来也瘦了很多,在家里面都干什么呢?”“我去报名考成人高考,一直在家里读书。”他听了好像愣了一下。“你的身体,不适合做脑力劳动的。而且你高中也没读过吧。”“我用一年的时间读那么多书的确很吃力,但我觉得我能负担得了。”
“你今年参加了成人高考了没有?”“参加了,刚开始考得还好,后来考历史的时候突然流鼻血了,卷子都滴满血,就作废了。历史还是我比较拿手的科目。历史没有分数,我觉得这一次应该没有希望。”我说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板。刘献也静静的没有说什么。“那你有什么打算。”半晌他问了我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交了一个女朋友。我们打算一起去外面打工。”
“女朋友?”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他的奇怪其实并不奇怪,如果我跟他说是自己谈的不是别人介绍的,他一定会更奇怪。
“嗯,去年谈的。”
“那就好,她知道你得过这种病吗?”
“我有告诉过她,她能理解我。”
“不错,难得。”刘献不知道是在说我还是在说小洁。也许两个人都有。
“你会做什么事吗?”他半晌问了那么一句。
“我从来没干过活,连衣服都没有洗过。”
刘献眉头皱了一下。“那你这样跟你女朋友出去,很不妥当。不如呆在家里找个事还比较好,万一有什么事还有家里人照顾。”
我知道他说的万一是指什么,当然是指病情复发。“我在崇城呆不住,我是个精神病人,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会同情这种病人,你应该知道的,在有人知道的环境下,我每天都能感受到像刀锋一样的眼神,像飞箭一样的毒语。”我看了看茶桌。
“可惜,不知是我命不好,还是我天生没有读书的命,偏偏在考试的时候流了鼻血。”我说完把桌上的茶一口气全喝了进去,再没说话。刘献也没有说什么,静静地给我添加一杯又一杯的茶。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凝固,有点让人窒息的感受。“你是不是很喜欢读书?”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了我一句。“如果能读书,当然好,不过我看希望很渺茫。”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给我一个学长。”他说着走进卧室,一会儿从卧室听到他跟别人在通电话的声音。依稀能听到“朋友,大学,录取”之类的话。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他走了出来。“我一个学长在福建师范大学经济法律学院里面教书,他能安排你进去里面读预科班,但如果你明年高考考不上,还是要出来的。”
“是吗?”我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颤抖。
“来,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到福建师范大学经济法律学院去找一个叫郑先的人,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他走到书桌上写了一封信,然后递到我手里。“他在大学的时候跟我玩的很好。我是在师大读书的时候得了抑郁症,他一直对我很照顾,你告诉他是我介绍去的,应该没有问题。”
“谢谢,我分数出来后,再去找他。”我们接着聊一些关于病情方面的事情。还有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会对这种病人有某种仇视性之类的话题后,我就回家了。
分数出来后,我离录取线只差32分。我对这个成绩很满意,虽然没考上,但这是对我这一年的肯定。
《历史》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了历史性的错误。如果《历史》有分数我就一定能考上。而且一定能超过很多分。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如果,说如果的人都是些事后诸葛亮之流的人物。现实就是现实,你没有办法否定它,也没有办法肯定它,他天然的在某个时间点上自然的存在,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拿着刘献的信去福建师范大学找一个叫郑先的老师,也许这能转移我的命运也说不定,我没有跟家里人说,也没有跟小洁说。我现在得把这件事办完,看看情况再说。
福州的天气很闷热,比崇城要热的多。可能崇城有海风的原因吧。福建师范大学坐落在仓山区,里面一排排的高楼,也不知道这个大学有多大。反正我从来不知道大学有这么大,我终于在教师职工楼里找到郑先。他的宿舍比刘献的要气派多了,毕竟是大学的老师嘛。
“你是刘献的朋友?”他看了信对我说。“进来坐吧。”我应该是一个天生不知道怕是什么的人,也许我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人跟我不一样。因为我跟他一样都是人,我无需害怕。我很自然的走进去坐下。
“我成人高考考不好,刘献说学校有招预科班的,让我来看看。”
“我听说了你的事,你也很不容易。你来大学的目的是什么能不能跟我说说?”他看来虽然严肃,但讲话的语气却很平易近人。看来刘献把我的事情都跟他说了。
“我主要是想考一张文凭回家,以证明我是个正常人。当然也想多学一点学问。”“如果只是要一张文凭的话,你只要明年考上成人高考就行了。现在大学里面其实很乱,老师跟外面的人一样都在找钱,学术的氛围已经快没了,你要想学学问,来大学用处不大。尤其是成人高考的学生的课程,都是研究生,甚至在校毕业的本科生去教的。你要追求学问会很失望。”
我静静的没有说什么。钱真的什么都可以收买吗?它能给人们一切,也同样能毁灭掉一切。连神圣的大学也难逃这种噩梦。如果不是为了这张也许能证明我是个正常人的文凭。我不可能来这里读。他的神情很严肃。眼神透出一种苍凉。
“我知道了,我目前要的只是一张大学文凭,其他的以后再说。”“还有,我还要去考博士,是没有办法经常给你多少照顾的。”他是一个很真诚的,实话实说的人。
“我知道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现在对什么比较兴趣。”
“我对哲学和计算机比较感兴趣。”“经法学院没有哲学系,有开计算机信息管理的科目,学计算机信息管理行吗?”
我想了想,实在是没有什么选择了。“可以。”“那我们现在去领表,你填一下,过段日子通知书就会下去。”
我跟郑先老师到文科楼领取表格,填好后一起出来。“要在这里吃午饭吗?”
“不了,谢谢您。”他伸出手要跟我说再见的样子。我退了一步,给他鞠了一躬。“谢谢。”
我没办法做到古代那种跪拜老师的举动,但我最少也应该给他鞠躬而不是握手,因为我并不是他的同辈,他现在可以说已经是我的老师了。是我自己承认的老师,而不是因为体制来证明他是我的老师。
他似乎很惊讶我的举动。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缩回了手。中国的教育是失败的,至少在道德教育是处于崩溃状态的。连郑先这种对教育有深深的忧虑感的人都会觉得这种举动不合时宜。教育不从根本的道德抓起,而是从钱抓起,这种教育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那你路上多注意,福州公交车上的小偷很多的。”说完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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