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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名指

《曲江》 陌生桑/著, 本章共6141字, 更新于: 2024-05-19 18:45

曲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但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了两记响亮的掌声。

“起床了——”

值班的两个人脱下值班专属的红马甲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王凯的铺下,王凯坐起来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大喊一声:“收拾内务!”

马眼一溜烟跑过来帮王凯收拾床铺,不到一分钟,就把王凯的被子叠成了比部队里还要方正的豆腐块。

曲江从小到大没叠过被子,看着所有人都在埋头叠被,他照猫画虎的学了起来。

马眼的两只大眼怎么会看不出来曲江的无奈,他把王凯的被子仔仔细细一扎一扎抹平,然后挪到曲江的铺上。

“放着别动,我来帮你叠。”

“谢谢。”

“谢什么,都是落难人,而且还是一个号子的兄弟。”

要不是说这马眼真是个叠被子的好手,这被子到他手里就像足球到了梅西脚下一样听话,又是不到一分钟,豆腐块就方方正正的立在墙根儿。

叠好被子,大家围着下水道洗脸刷牙,很有秩序地按地位高低排队进行。

叮铃铃。

监室屋顶的喇叭响了,紧接着曲江昨天一直好奇的那扇小铁门就缓缓开了。

放风!

大家立即纷纷走出空气污池的号房,曲江跟在马眼的身后,最后一个走入放风场。

旭日东升。

这是一个只有10平方左右的小天井,顶部用比大拇指还粗的螺纹钢封闭,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乱云飘荡,而目光一旦拉回,越发觉得小天井活脱脱就是一口渺小的下水道。

但这就是曲江现在唯一能看到天空和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放风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时间一到大家依序排队恋恋不舍的再进入号房。

看守所所有的东西都很准时,风场的门刚闭上,铁门外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两个穿着蓝色马甲的犯人拉着一个大板车,大板车上整整齐齐的放着十个大桶。外面的犯人打开门边传递洞口的小门,将一个大桶从外面推了进来。

“把碗都递过来!”王凯命令道。

哦,曲江知道,这是要开饭了。

十四个人,十四只碗,很快便聚集到了门边。王凯蹲在地上,把大桶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桶冒着热气的米汤。

王凯拿出自己的塑料碗,依次给剩余13个塑料碗里舀饭。

大桶里的米汤本来就稀,舀到最后一碗,几乎就没有米只有汤了。

“传下去,传下去。”王凯盖上大桶的盖子,然后把大桶重新推到门外。

待外面的犯人收走大桶,这才代表可以开始吃饭,王凯自己的碗里满满的都是米,他招呼着曲江,给曲江的碗里拨了一半。

进食的过程中,只有王凯一个人有权坐在铺板上从容地细嚼慢咽,其他人一律捧着饭碗蹲在地上。

曲江算是看明白了,在号房里坐在铺板上吃饭,不单象征着尊严和地位,也是号房里重要的政治待遇之一,正如科长一般坐坐普桑就可以了,而局长的尊臀肯定要放到奥迪里去才显得出分量,所以,形式必须大于内容。这同时也说明了,人对自我尊严的心理认证,对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征服欲望,是何等地执着,仅此一点可怜的形式,已为人类历史的主要特征作出了一个画龙点睛的注解。

这是曲江在看守所吃的第一顿饭。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每天都是一样的时间起床,一样的时间坐班,一样的时间洗漱,每天吃同样的饭,每晚19:00准时收看新闻联播。

在这里曲江亲眼见到了亲耳听到了对以前的自己来说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米汤泡面!看守所的热水极其稀缺,要想吃泡面怎么办?每天早饭的时候提前把方便面放在盆里,然后把米汤浇上去。更有甚者用菜汤或者米饭泡面,总之只要是冒热气的,万物皆可泡面。

看守所要求注重仪容仪表,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绝不允许留胡子。胡子长了怎么办?看守所可不给你提供刮胡刀。无奈之下,犯人只能选择用手一根根地往下拔!如果条件稍好一些,或许还能偷偷用两颗扣子夹住胡子往下拔。曲江就亲眼目睹过有人因为拔胡子而满嘴是血的惨状。

一个月的时间,曲江已经对看守所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在看守所关押的犯人基本都是最终判决没有下来的,除非是死刑犯或者余刑不足三个月的犯人才会继续羁押在看守所,这里的人每天都在盼着二审判决赶紧下来,但同时又害怕判决的结果不尽人意,虽然很矛盾,但这就是失去自由的人内心真实写照。余刑一旦超过三个月那就要去监狱参加劳改,大刑犯都盼着可以赶紧劳改,这样可以获取减刑的机会。当然看守所还有还有一类人就是曲江这种,他现在的状态是刑事拘留,检察院还没有正式批捕,如果37天内没有批捕,那就证明他的案情有所转机,可以取保候审重获自由,甚至直接不予起诉。

“别担心,你现在还没‘转正’,你家里既然能在你进来第一天就给你找到干部关照,在外面肯定给你想办法跑动呢,37天之内肯定可以出去的。”

号子里的人都在安慰他,但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37天的日期越来越近,他的内心越来越煎熬。这种滋味可真不好受,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到了肚子里,在不停的揪着那颗敏感脆弱的心。

第三十三天,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前两天号子里的一个盗墓贼已经被送去监狱劳改,今天一大早立马就补进来一个人。

新进来的这个家伙看起来有50多岁,身高不足160,身上穿的也不怎么讲究。

又到了马眼同志表演了时候了,经过马眼同志的悉心照顾,老家伙很快就把底兜的一干二净。

这是一个卡车司机,前天晚上在国道的洗头房偶遇了一个“活儿不地道”工作者,接着二人就因为资费标准发生争执而大打出手,这老小子开大卡车有一把子力气,三拳就把这个妇女打进了医院,然后就被派出所送到了看守所,兜兜转转来到了206。

当然了,开胃菜总少不了。

“来,过来。”王凯招呼着。

老小子现在已经服服帖帖,走路的时候哆哆嗦嗦,不过这老小子应该之前进来过,他知道规矩,他走过来就赶紧蹲在地上惨兮兮的说道:“大哥!”

“他妈的,谁是你大哥?”王凯一看便知这厮是富有经验的老官司,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说,以前是不是吃过皇粮!”

“嗯。”老小子摸着发烫的脸点点头。

“以前吃哪碗饭的?”

“倒斗!的……”老小子回答道。

“嘿!刚走一个挖坟的又来一个,你他妈花样还多,又挖坟堆子,又逛窑子,还打马子。”

“以前年轻不懂事跟朋友们胡闹呢……现在本本分分的开大车呢……”

“本本分分开大车还挂马子,有没有托鸟笼!?说实话,要是敢摆噱头,老子让你半身不遂!”

“鸟笼?我没什么鸟笼啊。”卡车司机虽然走南闯北,但这么专业的口语还是闻所未闻。

“蠢货,老大问你有没有性病。”马眼插嘴道,“把老二掏出来给大伙儿过过目,看看是不是符合国家卫生标准。”

“没、没性病。”老小子赶紧申明。

“把裤子脱了!”王凯不耐烦地命令道。

“把裤子脱掉,检查一下你的老二。”马眼同声传译道。

卡车司机只得照办,一脸难堪地脱下了裤子,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笼中之鸟确实安然无恙,品相光鲜体面,确实符合国家卫生标准。

“哟,还挺卫生的,洗一洗就是装盘上国宴,也不给咱们国家跌份儿。”马眼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兄弟,衣服也先别穿了,顺便洗个澡吧!”

一群人风风火火的把卡车司机押到水池边,曲江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这时,王凯忽然拍了拍曲江的肩膀。

“有事吗凯哥?”

这段时间以来王凯对自己一直很照顾,自己进来到现在没值过一天班,虽说大概率是看在杜干部的面子上,但对你好就是对你好,所以现在曲江很乐意叫王凯一声‘凯哥’。

王凯看着卡车司机被马眼招呼的叫苦不迭的模样,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过分?”

“有点。”

王凯目光看向了铁门,半天才说唏嘘道:“高墙里面就是这样,你不欺负别人就会有别人来欺负你,要想不被欺负,就要比别人更狠更坏,我刚进来的时候也被收拾过,我能坐到安全员的位置都是后来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你命很好,家里一直在为你积极活动,在这里的好多人家里已经放弃了,多少年都没人上账,更不用说找干部关照。”

“嗯,我知道。”

“有点扯远了。”王凯拍了拍铺板,示意曲江再坐过来些。

“凯哥,你说。”

“咱号子里现在就你还没‘转正’,你是最有希望出去的人,如果37天内你能出去,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这段时间和你朝夕相处,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绝对没问题凯哥,只要我能出去。”

王凯犹豫不决,他的目光如钉子般,紧紧地盯着曲江的眼睛。

“哎……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是做硬生意进来的。”

“硬生意?”曲江没听懂。

“就是暴力抢劫。”王凯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进来两年了,法院那边一直没有开庭。”

曲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等王凯继续讲下去。

“我进来的时候女儿才四岁,孩子吃樱桃,不小心被卡住导致窒息,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的脸已经发紫了,情况十分紧急,医院那边要求立马手术,可费用最少也得三万多,我在X市的房子首付已经掏空了父母的家底,每月仅仅是还完贷款已经入不敷出了,我求遍了亲朋好友,但现在这个社会你知道的,当你不能给对方提供价值的时候,甚至连父母都要躲着你,更别说亲戚朋友了。面对垂危的女儿,我感到一阵绝望。突然,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想到了抢劫!”

王凯的面相不像会流泪的人,但此时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我一共抢到了两万四千多,我把钱交给孩子妈妈后就去公安局自首,其实进来的两年时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当时为什么会有抢劫的念头,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相通,但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样做。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法院的判决。”

“凯哥,你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而且还是自首,肯定会从轻处理的。”

“但愿如此吧。”王凯落寞的苦笑一声,道:“如果你能出去,我想请你帮我向我老婆带句话,等判决结果出来后,如果超过7年,就让她在外面起诉离婚吧。”

“凯哥……”

曲江心中一阵感慨,王凯的行为是对是错,他不知道也没有资格判断。在这个严苛的社会里,每个人都经历着各自的困难和挑战,而作为一个父亲,王凯的选择也是出于一种绝望和无奈,曲江能感受到王凯内心的焦灼和迷茫,他的内心肯定有种难以启齿的愧疚和悔恨。

第三十五天。

“曲江!”

“到!”

“签字!”

“是!”

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一根笔芯。

白纸黑字。

正式逮捕通知!

王凯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和曲江一样难看。

“既然转正了就别多想了,等检察院量刑吧。”

夜。

杜干部把曲江叫到了办公室。

“听说你批捕了。”

“嗯。”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后一定要坚强。”干部点起一根烟,“你爸爸妈妈听说你批捕的消息后开车直奔检察院,路上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他们……”

“我爸爸妈妈怎么了?”

“都去世了……”

曲江腿一软,一步步往后退,似连站都已站不住了。

他脑子瞬间乱作一团,一幅幅画面就幻灯片在脑子闪过:那个泛黄陈旧的家里贴满了儿时的画报,那台老妈一模就知道有没有偷看的电视机,那台求着爸爸好久才终于配的电脑,被妈妈生气藏在柜子里的奥特曼光盘,和爸爸一起放风筝的尼龙线……

你永远无法预知一个瞬间的价值,直到他成为回忆的一部分。

“杜所,我想抽根烟。”

这夜如此黑暗,如此寒冷。

一个孤独的孩子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干部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了过去,轻抚着他的头。

曲江摇摇晃晃的回到了206监室,倒头就睡。

这夜如此漫长,这夜如此寂静。

第三十七天。

曲江这两天一口饭都没吃,就连水也喝的很少。

王凯这两天的心情也极差,新来的卡车司机这两天没少挨揍。

吃过午饭就是午休的时间了,卡车司机和另外一个人穿上了红马甲准备值班。

这时门外的走廊又有干部在提人了。

“曲江!律师会见!”

爸爸妈妈不在了,谁会给他请律师?

曲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木讷的戴上手铐像木头人一样跟着干部来到了会见室。

会见室的中间被一块巨大的玻璃一分为二。

玻璃的另一边只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金发少女。

是她。

曲江没有多想,甚至可以说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丧失思考的能力。

少女开口了。

“实在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再见。”

“嗯。”

“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很抱歉我不能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如果外界得知了关于‘神明’的事情,那么整个社会,或者说全世界势必都会陷入恐慌。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是恐怖而绝望的,所有的规则和道德都将不复存在,那将会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曲江似乎没有听到少女的话,他的面孔呆滞,毫无表情,一张神情麻木的脸庞上,只有两只眼睛偶尔转动一下,但又很快似古井一般沉寂下来。

“你的灵魂之力很特别,我们需要你,人类需要你的力量。”

“你们?人类?”曲江喃喃的说完这句话,忽然发怒,“关我什么事!!”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尊重你做的任何决定,但有件事情我觉得我有义务告诉你真相……”

少女打开随身带的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案宗和一沓照片,然后把案宗和照片一张张贴在玻璃隔断上。

案宗上是这么写的:2013年1月27日14:37分,X市的绕城高速发生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号牌为XA.95501的丰田轿车以140码速度追尾前方正常行驶的轻型卡车。事故不仅两车严重损毁,更导致轿车驾驶员曲宏远和坐在副驾驶妻子刘芸当场去世……起初认为这对夫妻是因车辆追撞致死,但经过调查,却发现尸体上除了额头、脸及脚上发现一些撞伤或擦伤以外,并没有致命伤……因此判定在意外事故发生的时候,这对夫妻就已经死亡了……后经过核对行车记录仪得出以下结论:当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夫妻双方同时由于心肌梗塞死亡,之后马上发生交通事故。

“不可能,不可能,我爸爸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突发心肌梗塞,而且是同时……”

“你再看看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辆撞得稀烂的车子,引擎盖被挤压成山一般的形状,保险杠和车头灯也都损毁不堪,但A柱并没有形变或者断裂。

第二张接下来是附近路面的照片,干涸的路面上没有一丝刹车的痕迹。

第三张照片拍下了车子内部的情形,驾驶座和副驾驶的两人都没有系安全带,爸爸扶着方向盘,妈妈回头看着后座,脸上一副受到了严重惊吓的模样,右手扣着副驾的门把手,好像随时准备跳车。但照片里面看来,后座没有任何东西。

脑子‘翁’的一声仿佛炸开了。

曲江看着照片里爸爸妈妈的脸,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少女将案宗和照片重新装进档案袋,说道:“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样的悲剧现在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上演。”

少女起身就要走。然后听见身后的玻璃隔断发来‘咚’‘咚’的厚重撞击声。

曲江双手被铐着,他正用头狠狠的撞击玻璃隔断,“神明也好,恶鬼也罢,我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少女轻轻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玻璃隔断上。只听‘叮’的一声,最起码有3CM的防弹玻璃顿时炸开一道道裂缝。

彭!

会见室的门被粗暴的推开,干部探出脑袋就只看见会见室的墙上有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黝黑的洞口径直连着看守所的大院。

“有人越狱!有人越狱!”

看守所内部拉起了急促的警报。

看守所的大院停着一辆卡其色的高尔夫,少女拉开车门猫腰跳了进去。

四点式的安全带扎在身上,在狭隘的监室呆的时间长了,现在突然看到外面广阔的天地,曲江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

嗡嗡嗡!

引擎声高亢。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高尔夫,这是一辆货真价实的高R!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高尔夫吼叫着窜了起来,一股强烈的推背感顶了上来,仿佛一股巨力把他死死地按在座位上。

砰的一声,高尔夫撞开看守所的栅栏。

“坐稳了!”

少女把挡杆推到S,发动机嘶吼着似乎发出了一声猫叫。

高尔夫在黄泥路上飞驰,路两侧的景色飞速的倒退,刺耳的警笛声越来越远,曲江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少女拨开一块口香糖放到嘴里,“要来一块吗?”

“你车上有烟吗?”

“我不抽烟。”

高尔夫冲卡驶上了高速,不停在车流中间穿梭。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我对你说,如果可以活过那个平安夜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喔?”

“那现在我正式对你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无名指’,来自‘纵横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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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