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九重垂帘御百官,一身何计两全难。
由来最是帝王家,不恋江山恋远山。
话说靖朝自靖都之殇,元帝萧睿南渡建康,偏安江左,已历三世。元帝在位二十载,卧薪尝胆,整军经武,虽未能北伐收复故土,却也保住了半壁江山,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倒也有了中兴气象。元帝驾崩,传位于长子萧景,是为景帝,改元景福。景帝仁厚温和,不好兵戈,在位七载,与民休息,朝政悉委于公卿大臣,朝堂倒也清平。
景福七年秋,景帝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召皇后沈氏与太子萧珩于榻前,执沈后之手道:“太子年幼,朕恐不能待其成人。天下事,尽付与卿。卿可垂帘听政,辅佐吾儿,待其加冠,再行归政。”又嘱太子萧珩:“善事汝母,敬信大臣,勉为明君。”言讫而崩,年三十有二。
太子萧珩年方七岁,于灵前即位,改元永熙,尊沈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垂帘于紫宸殿。
这沈太后闺名沈婉,出身吴兴沈氏,名门望族,少时便以才名闻于江南。十六岁入东宫为太子妃,性沉静,有器识,通经史,明断过人。景帝在位时,常入后宫与议朝政,所言多中,景帝深为倚重。如今临朝称制,虽是女流,却气度沉凝,行事果决,丝毫不逊须眉。
即位之初,朝局不稳。宗室之中,襄王萧俨乃景帝亲弟,素有权谋,见新君年幼,暗怀觊觎之心,交通内外,散布流言,说“主幼国疑,宜立长君”。朝中大臣也各有心思,有的观望,有的依附太后,有的暗通襄王,一时人心浮动。
沈太后不动声色,先召丞相王晏、太傅谢玄入宫,密议半日。次日早朝,太后垂帘于内,厉声命禁军拿下襄王党羽数人,当堂下狱,又降旨襄王徙封湘州,即刻就国,不许逗留。一众党羽见事败露,纷纷俯首认罪。不出十日,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满朝文武皆惊,方知这位太后手段了得,再不敢有轻慢之心。
平定宗室之后,沈太后又整饬吏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又开科取士,选用寒门才俊。不出三五年,江南大治,百姓富足,府库充盈,朝野上下,无不称颂,都说有汉之邓太后、宋之曹皇后之风。
沈太后虽执掌天下,却对独子萧珩极为疼爱,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讲课王术。萧珩也生得眉目清朗,聪慧过人,读书过目成诵,作诗援笔立就,太后心中甚慰,只盼他早日长成,继承大统,做一代贤君。
只是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便是永熙十年。萧珩年已十七,身长七尺,风姿俊逸,俨然一位翩翩少年。可令沈太后忧心的是,这位少年天子,对朝政之事竟半点兴趣也无。每日里散了朝,便躲进御花园的忘忧亭,或是抚琴,或是作画,或是与翰林院的词臣们谈诗论赋,品评书画。至于奏章政务,能推便推,能拖便拖,全赖太后操劳。
起初太后只当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时常召他入内宫,谆谆教诲:“珩儿,你是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这帝王之位,看似尊荣,实则责任千钧。你父皇早逝,将江山托付你我,你若不上心,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萧珩每每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听着,口中连称“儿臣知错”,可转头便又忘到九霄云外,依旧寄情山水诗画,不思朝政。太后见了,唯有叹气。
这年春日,建康城外桃花盛开,秦淮河上画舫穿梭。萧珩耐不住深宫寂寞,竟换了一身布衣,带了两个小太监,偷偷溜出皇宫,去游春赏景。他逛了乌衣巷,游了秦淮河,又去牛首山看了桃花,直到日暮才回宫。
此事被太后知晓,勃然大怒。当夜便召萧珩入长乐宫,罚他跪在地上,厉声责问:“你身为天子,竟私自出宫,游荡市井,成何体统!若有闪失,这江山社稷怎么办?”
萧珩跪在地上,却不害怕,抬头道:“母后,儿臣在宫里闷得慌,不过出去走走,有什么打紧。再说,这皇帝有什么好做的,每日里见那些老臣,说些枯燥无味的话,批些看不完的奏章,半点意思也没有。”
“你!”沈太后气得手都抖了,“帝王之尊,万民仰望,你竟说这般混账话!当年你祖父元帝,披荆斩棘,南渡立国,何等艰难;你父皇兢兢业业,夙夜在公,才换来这太平日子。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竟觉得没意思?”
“儿臣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萧珩索性直言,“母后,儿臣有一事,想了许久,今日便直说了吧。这皇位,儿臣不想坐了。请母后另择宗室贤能之人,立为新君。儿臣情愿做个布衣百姓,遍游天下名山大川,逍遥一生,强似在这深宫里,如同坐牢一般。”
此言一出,沈太后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她定定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当儿子是贪玩,竟没想到他存了逊位之心。
“你……你再说一遍!”太后声音发颤。
“儿臣说,儿臣不想做皇帝了。”萧珩一字一顿,“母后英明,执掌朝政十余年,国泰民安,有没有儿臣这个皇帝,都一样。不如废了儿臣,另立贤明。儿臣但求一身自在,别无所求。”
“放肆!”沈太后猛地一拍桌案,烛火都跳了一跳,“皇位是何等大事,岂容你说让就让!祖宗基业,先帝遗命,你竟敢抛诸脑后?我告诉你,此事休想!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思过,好好研读《贞观》,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罢,太后命内侍将萧珩送往偏殿软禁,不许出宫门一步。
萧珩也不反抗,乖乖去了偏殿。每日里依旧读书作画,弹琴赋诗,怡然自得,半点悔过的意思都没有。沈太后知道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何尝不疼这个儿子?可他生在帝王家,生来便有责任,岂能由着性子胡来?
过了月余,太后气消了些,便放了萧珩出来,只当他少年气盛,说些胡话,过些日子便好了。可她没想到,萧珩看似温和,性子却极执拗,这逊位的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拔不掉了。
此后两年间,萧珩又数次向太后提起逊位之事,有时言辞恳切,有时以绝食相逼。沈太后每次都严词拒绝,母子二人,每每不欢而散。朝中大臣也渐渐知晓此事,议论纷纷。有那忠直的御史,便上书弹劾皇帝“荒废朝政,有失君德”,请太后严加管教;也有那揣摩上意的,暗中联络宗室,蠢蠢欲动。
襄王萧俨虽远在湘州,却一直留意朝中动静。闻听皇帝无心帝位,心中大喜,暗中派人入京,贿赂内侍,结交大臣,四处散布自己贤明,当承大统。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永熙十二年秋,江南发生水患,浙东数州颗粒无收,流民四起。沈太后一面命户部开仓赈灾,一面调兵遣将,安抚流民,日夜操劳,竟累倒了。
萧珩听闻太后病了,连忙入宫探视。见母亲卧在病榻上,面容憔悴,鬓边也添了几丝白发,心中不禁愧疚。他跪在床前,握着太后的手,低声道:“母后,都是儿臣不好,累您操心了。”
沈太后睁开眼,看着儿子,叹了口气:“珩儿,你若真懂我的心,就该收收心,好好学做皇帝。我总有老去的一天,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萧珩沉默片刻,终是说道:“母后,儿臣知道您辛苦。可儿臣实在不是做皇帝的料。勉强坐在这位置上,只会误了国事,害了百姓。如今水患当前,儿臣看着您日夜操劳,却半点也帮不上,心里更难受。母后,您就依了儿臣吧。选一位贤明的宗室子弟,立为新君,有您辅佐,定能治理好天下。儿臣就算云游在外,也会日夜祈祷国泰民安,祈祷母后康健。”
沈太后看着儿子恳切的眼神,心中一动。她执掌朝政十二年,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心地仁善,聪慧过人,却偏偏没有帝王的杀伐决断与权术心机。他爱自由,爱山水,爱诗画,唯独不爱这万里江山。强留他在龙椅上,或许真的只会是个庸君,甚至昏君。
可另立新君,又谈何容易?宗室之中,襄王野心勃勃,若立他,只怕自己百年之后,萧珩性命难保;其余诸王,要么年幼,要么庸碌,竟挑不出几个合适的。
太后沉吟良久,缓缓道:“此事容我想想。你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萧珩见太后语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磕头:“谢母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此后数日,沈太后闭门谢客,只召丞相王晏、太傅谢玄两位心腹重臣入内议事。三人密议了整整三日,终于定下计策。
原来景帝萧景并非只有萧珩一子,只是其余皇子皆早夭,旁支之中,景帝之弟临川王萧宏有一子,名唤萧玮,年方十岁,生性聪慧,品行端正,沈太后也曾见过几次,颇为喜爱。更重要的是,萧玮年幼,父母早亡,一直养在宫中,由太后照看,感情深厚,也易于管教。
三人议定:先立萧玮为皇太子,过继给景帝为子;再由皇帝萧珩下旨禅位,太子萧玮即位;沈太后依旧临朝听政,辅佐新君,直到其加冠亲政。至于萧珩,则赐号“逍遥居士”,赐金千两,玉牌一面,可自由出入各地,不得干预政事。
此计一出,王晏与谢玄皆以为善。一来可成全皇帝之志,二来可稳定朝局,三来新君年幼,太后可继续掌权,江山不至旁落。
沈太后却犹豫了许久。她知道,一旦禅位,儿子便要离开皇宫,离开自己,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可她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让儿子在深宫郁郁寡欢,不如放他高飞。
“就这么办吧。”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择个吉日,颁诏天下吧。”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人反对,说皇帝春秋正盛,岂能轻言禅位;有人叹息,说天子不爱江山爱自由;也有人暗自庆幸,觉得新君年幼,太后继续垂帘,朝政不会有大变动。襄王萧俨得知消息,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萧珩得知太后应允,欣喜若狂,连日里收拾行装,只盼早日出宫。他将皇帝的玺绶、服饰一一清点,交给内侍,半点留恋也无。
禅位大典定在十月十五。前三日夜,沈太后在长乐宫设了家宴,只召萧珩一人。
是夜,秋露深重,月色如水。长乐宫中,烛影摇红,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两盏酒杯。母子二人对坐,良久无言。
还是沈太后先开了口,拿起酒壶,给萧珩斟了一杯:“珩儿,再过三日,你便不是皇帝了。出宫之后,山高路远,不比宫里,万事都要自己小心。”
萧珩接过酒杯,眼圈一红,跪下道:“母后,儿臣不孝,不能在您身边侍奉,反而让您继续操劳。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沈太后扶起他,柔声道:“傻孩子,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开心的。你自小就爱山爱水,如今得遂所愿,也是好事。只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从小长在深宫,哪里吃过苦?我给你安排了四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扮作仆人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还有这张银票,你收好,一路上盘缠也够了。”
萧珩摇头:“母后,侍卫就不必了。儿臣此去,就是想无拘无束,若带着人,反倒不自在。至于银钱,儿臣带些碎银便够了,一路可以卖画为生,也饿不死。”
“你啊……”太后无奈地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你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勉强。只是记住,每隔三月,便要捎封信回来,报个平安。若是受了委屈,或是待腻了,随时可以回来。建康的家,永远给你留着。”
“儿臣记住了。”萧珩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母后,儿臣走后,您要按时吃饭,夜里别批奏章批得太晚。朝里有王丞相和谢太傅在,您多歇歇。”
“知道了。”太后别过脸,拭了拭眼角,“喝酒吧。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桂花酿,我特意让人备的。”
母子二人举杯对饮,酒入愁肠,各怀心事。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从萧珩小时候的趣事,到江南的山水,到朝堂的人事,唯独没有再说皇位与江山。
天快亮的时候,萧珩起身告辞。太后送到殿门口,停下脚步,道:“我就不送你了。出宫的时候,走玄武门吧,人少。”
“嗯。”萧珩点点头,深深磕了三个头,“母后,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沈太后站在殿门口,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久久伫立。秋风吹起她的衣角,显得格外单薄。身边的宫女轻声道:“太后,风大,回宫吧。”
太后摇摇头,轻声道:“再等等。”
三日之后,禅位大典如期举行。萧珩身着龙袍,亲自将玉玺传给太子萧玮。新君即位,改元升平,仍尊沈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听政。萧珩则脱去帝服,换上一身青布长衫,背着一张琴,提着一个书箱,如同寻常书生一般。
大典结束,萧珩来向太后辞行。太后端坐在紫宸殿上,垂着帘子,看不清面容,只听得帘后传来声音:“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儿臣告退。”萧珩跪下,拜了三拜,起身离去。
他走出皇宫的玄武门,守门的士兵躬身行礼。萧珩微微点头,迈步走上长街。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天地广阔,自由自在。
没有人知道,这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人,曾经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而此时的玄武门城楼上,沈太后凭栏而立,隔着厚厚的宫墙,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丞相王晏站在身后,低声道:“太后,该回宫了。今日还有三道奏章要批。”
太后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威严。她理了理衣襟,淡淡道:“走吧。”
从此,沈太皇太后继续垂帘听政,辅佐新君萧玮。她依旧明断果决,任用贤能,轻徭薄赋,江南之地,愈发富庶繁荣。升平年间,百姓安乐,路不拾遗,史称“升平之治”。
而那位逊位的前皇帝萧珩,化名“石珩”,从此遨游于山水之间。他登过匡庐,游过洞庭,看过西湖的月,听过雁荡的泉。他的画越来越好,诗也越作越妙,江南不少名士都以收藏他的字画为荣。只是没人知道,这位逍遥自在的石先生,曾是九五之尊。
有人说,他后来在衡山出家,修道成仙;也有人说,他在西湖边结了庐,娶了一位渔家女,终老于此。
只有建康宫里的沈太后,每隔三月,会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字迹清俊,只报平安。太后每次看完,都会收进一个锦盒里,锁起来。那锦盒里,放着萧珩小时候画的第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母子二人在御花园里放风筝。
许多年后,沈太后崩于长乐宫,享年七十。临终前,她留下遗诏:与景帝合葬,墓中不必放金玉珍宝,只放那只锦盒便可。
后人有诗叹曰:
垂帘十载定朝纲,母子情深各一方。
莫道帝王皆好权,有人偏爱水云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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