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的火熄了。整个房间里犹如掉进了冰窟,冷气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崭新的棉被也像是沾满了冰,盖在身上凉进骨髓里。
玉清终于迷糊糊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又醒了,屋里可真的是冷。不睡了,起来生炉子吧。
大家都还在睡梦中,玉清就起来把外屋里的炉子点着了,烧开了一壶水之后,放锅烧水煮粥,一般家庭,早上都会煮粥的,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找到白菜洗好,稍等一会就该都起床了。
屋里暖和了,玉清拿起扫把屋外的积雪全部清理干净。
“起这么早呀?粥都煮好了?”
“妈,你起来了?”玉清打了声招呼继续干着手里马上就干完的活。妈妈在自己临出门的时候嘱咐的话,玉清牢记在心。
“妈,早上怎么吃?”
“热一下馒头,碗柜里有豆腐渣咸菜,等会都起来就可以吃饭了。”
“呦,卜奎媳妇起得真早哈,饭都做好了!”卜奎爸爸也起来了。
“爸,以后叫我玉清就行。洗洗脸我们吃饭吧!”
卜奎起来没有人和他说话。
“玉清,一会吃完饭你们就去老家张庄看看吧,你哥他们在老家住。”卜奎爸爸说,“到了那里不要听那娘们的瞎白活,也别在他那里吃饭,那脏样子想想就恶心!还有,到了那里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包,那娘们就是穷疯的贼。两个孩子也被她教坏了。”
“那娘们”?这样的字眼太刺耳了,卜奎的父亲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儿媳妇?那不是自己的儿媳妇吗?玉清没说话,也没应承一个字。
卜奎带着玉清出发了。
“你爸和你哥他们有什么过节吗?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怎么那样说呢?”
“我嫂子因为老家房子的事来和我爸吵过架,吵得可凶了,我爸从此就看我嫂子不顺眼,我嫂子也不让自己的孩子来医院看爷爷,反正关系很紧张。”卜奎说。
张庄老家。
“阳阳,快点把你的东西放到箱子里,一会你叔叔带着你花婶婶就来了。”卜奎嫂子说。
“你先别管阳阳了,你赶紧把你泡的衣服洗出来,都泡了一个礼拜了,要是夏天早臭了!”卜奎的哥哥说,“通通,你到路口先去迎你叔叔他们,我刷刷杯子泡茶。”
“看见没,前面大门口有个小男孩,那就是我哥的儿子,小名叫通通。”卜奎对玉清说,“通通,通通——”
小男孩有六七岁的样子,不太爱说话,牵着卜奎的手就往家拉。
“通通,看,婶婶给你买的枪。”玉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手枪说,“叫婶婶就给你。”
“看你婶婶给你买的什么?”卜奎嫂子走出来说,“不用给他买东西。阳阳,快出来叫婶婶。”
“婶婶。”阳阳长相甜美,就是嘴巴有点随她妈妈。
“阳阳,婶婶给你带来了布娃娃。”玉清把一个布娃娃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了阳阳。
“弟妹来了?路上不好走是吧?天又冷。”一个帅气的男人走了过来。不用说,这就是卜奎的哥哥。
“哥哥嫂子好。”玉清有礼貌地弯腰问好。
玉清随着哥嫂往屋里走。
在院子的左侧边,是一间用玉米秸搭起来的小屋,屋里不时地有一两只鸡走出来。紧挨着的是三间石头砌成的屋。不过,往右看,还有一排房子,大约有五间,没看到有人住。
“玉清没住过这样的房子吧?这个穷样别吓着你。”卜奎嫂子边说边去拉两扇用木棍捆成的框架,用塑料布包起来的门。
“呼——咯咯哒”一只母鸡从桌子上飞了下来跑了出去。吓得玉清猛一闭眼。
“这鸡是什么进来的?”卜奎嫂子说。
“弟妹,喝杯水暖暖手,冻坏了吧?家里的条件差,弟妹别见笑!”卜奎的哥哥说话还挺靠谱的。
“叫我玉清吧,哥。别忙活了,坐下来休息一下吧!”玉清也客气地说。
“阳阳,通通,来,婶婶来得急,也没给你们买好吃的,拿着自己去买。”玉清掏出二百块钱塞给两个孩子。
“玉清,不要给他们钱”卜奎哥哥说。
“阳阳,通通,快谢谢婶婶,看你婶婶多好呀,又是玩具又是钱,做生意的人就是不一样。俺这两个孩子还是头一次有人给钱呢!”卜奎嫂子说。
“我现在没做生意,嫂子。”玉清事实求是的说道。
“做生意好,做生意有钱。你看家里穷得这样。”卜奎嫂子说。
玉清无意间发现这房顶都是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有的地方还透着亮。
卜奎和他哥哥出去了。
“老不死的挣工资也是穷鬼,他挣得钱都花给那些骚娘们了,家里没钱吃饭也不管,他的孙子孙女没摊上过他的一分钱”卜奎嫂子的话匣子打开了,口无遮拦。“阳阳的奶奶要咽气的时候娶我进的门,当天晚上就披麻戴孝哭娘打灵幡。老不死的耐不住寂寞到处托人保媒,自己挣得工资都花在找婚妇上了,你哥当兵转业刚回来,家里大嘴小嘴要等着吃饭,向老不死的要五十块钱都要不出来。这屋子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实在没办法住,我领着两个孩子去找他要钱修房子,他说他没有爹了,没地方要钱,把我们娘仨赶了出来,从此,我们娘仨再也没登过老不死的门。要不是你们结婚,我们才不去呢,我们是为了你才去的……”
卜奎嫂子讲话像自动机关枪一样,突突起来不打结的。玉清只是静静地听,没有发言,也没什么表情。
“阳阳奶奶死了以后,卜华姐弟俩就跟着我生活,先不说待他们好不好了,一日三餐生得给他们做成熟的了,他们这几年没饿死,也都长大成人了不是!你问问那老不死的管过他们么?”卜奎嫂子继续口若悬河,“他们一家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大伯一家也是狗眼看人低,你看那边那几间房了没,那是大伯那边的,没有人住,塌了也不说给我们住。你看,我们兄弟俩就这么三间破房,还一分为二,更没法住了。”
“你说你这娘们又在胡咧咧,说那些没用的有什么用。”卜奎哥哥回来了说。
玉清抬头看了看这三间房,芦苇顶已经发霉烂掉了,用一块块的小木板绑着捆着,看着就要掉下来一样。这样的房子,让我住我都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
“嫂子,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卜奎对我讲过,他是跟着你长大的,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一样。我们不是来和你分家产的,你和孩子放心住就行。我们回来,嫂子能给我一杯水喝,我就很知足了!”
“你瞧瞧人家玉清说话,话不多,句句在理。”卜奎哥哥说。
卜奎嫂子说了那么多,玉清就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父子之间的关系很紧张,甚至还不如陌生人。
亲人之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有什么深仇大恨?用得着这样你诋毁我,我诋毁你吗?
卜奎的哥哥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有儿子?自己也是混得朝不保夕,将来他自己的儿子又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家庭关系呢?
在回来的路上,卜奎不说话。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咋了?怎么不说话?”
“你倒大方的,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要那一间半的破屋,在里面住不怕砸死人?你愿意住在里面?”
“不住也是我们的呀!”
“你看你哥两个孩子,就那三间通屋,连堵墙都没有,如果再给我们一间半,他们一家子咋住?我们给他住,并没有说没有我们的份儿。让他一家四口住,就等报你嫂子的养育之恩了。”
“你倒是好心眼,没有人领情。”卜奎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原先说的买沙发没有买吗?”
“我心里也很好奇,为什么?”
“怕你春节后走的时候借着拉东西的劲儿拉走沙发,所以等过了春节才拉回家!”
“我要你爸买的沙发?笑话!”
“为什么不要?说是结婚给我买的。”
“你爸会买什么好沙发?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能买啥好沙发?可真好笑!”
玉清觉得很可笑,这都是什么呀!把针尖大的利益看得那么重,爹不像当爹的,儿不像当儿子的!这样可不像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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