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顺的北境,天就变了。
先是草变得稀,然后是河变得浅,最后连风都换了味道——从江南那种湿腥的风,换成了一种干硬的、像砂纸擦过脸的风。罗宪走了二十三天,走了两千七百里。他的乳娘在半路上被他托给了一家驿站的掌柜,那家人姓蔡,肯收留人,收了三两银子,说会当自己家里人待。
第二十四天,他看见了山。
长白山比他想的要矮,也要白。山不高,是从地平线上平缓地铺开去的,铺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原。雪原中央,有一处凹下去的坑。
坑里是一扇门。
门是青铜铸的,三丈高,两侧各蹲着一只没有舌头的兽首。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一种叫人看了心慌的暗金色,像凝固的油。门缝比罗宪在江上听说的时候宽了许多——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缝里已经能塞进一只手掌。
坑的四周搭着几十座营帐,帐上插着满金的三爪旗。雪地上有一长串跪着的、被冻成石头的人形,整整齐齐排成九行,每行九个人。
“来得比我算的早。”
声音是从背后来的。罗宪转过身,看见一个瘦得可怕的老者,穿着三爪蟒袍,手里拄着一串人骨念珠,站在雪地里。他身后很远处,才有几个持戈的兵,像是根本不敢靠近。
“叶赫那拉氏的大祭司。”罗宪说。
“罗宪。”老者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尝一样东西,“南边的账,你算清了?”
“算清了。”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关这扇门。”
老者笑了。他抬起骨珠,在雪面上敲了三下。
“这道门,”他说,“不是拿锁关的。锁在里头,钥匙也在里头。里头的东西想出来,谁都不必开,它自己会开。你把它关得上一次,它下一次开得更快。”
“你等多久了?”
“我爷爷等过,我爹等过,我等了四十年。”老者说,“我不图天下。我只想看着门开到最大的那一天。罗宪,你要是想关,就得进去。可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人出来过。”
罗宪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进去。”他说,“我就在这儿站着。”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他的笑一点点从脸上褪干净。
“你要钉在这儿。”他说,“你要拿自己当第九根链子。”
“第九根已经钉好了。”罗宪说,“我钉的是第一根。门要往外开,得先过我这道。”
他从腰间拔出寒心剑,剑尖朝下,插进雪里。
雪在他脚下化了一小圈。化开的地方,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土上有一道极细的、从南往北延伸过去的红线,像一根拉直的头发。
罗宪认出来了。那是从浔阳一路过来的那根线。井水黑的那半寸,是这条线;甘棠湖里被火把照黑的那一线,也是这条线。
北边的门和南边的井,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他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就在这时,门里的暗金光,动了。
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是像水一样晃了一下——像有一样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然后,门里传出声音。
“阿宪。”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
是罗宪他娘的声音。
他在雪地里站着,很久没有动。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按着剑柄的手背上,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白色。
他没有回头。
而在两千里外的浔阳,甘棠湖上,天刚擦黑。
守井的陆康提着灯笼绕井亭走了一圈,走到第七块青石边的时候,脚忽然停住了。
石缝里,那根黑线又长了一寸。
井里没有风,灯笼却晃了一下。
陆康低下头,看见井底那片青白的光里,石柱旁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影子,正在慢慢地显出来。
那影子不是张献忠。
那影子站的地方,本来该是宣雷的位置。
——他数着一个名字,数到第七个。
那个人,姓罗。
(第一部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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