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琼华山的路上,罗宪绕了一个大弯。
他要去一趟广元。
周砚说,广元的广云观里还藏着十几个玄霄弟子。可等他赶到广云观时,观里已经空了。
不是被杀,是被带走了。地上的血痕是新拖出来的,拖向南边。
罗宪顺着血痕追了十七里,追进一片竹林。
竹林中央,架着一座青铜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女,四肢被符索捆住,手腕上开着一道口子,血一滴一滴,落进床下的玉盘里。玉盘已经快满了。
床边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天策府的装扮。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女官,正低头查看玉盘里的血。
“还差三寸。”女官说,“再放一地,公主就能过这一关。”
罗宪的剑,是在这一句之后出的鞘。
他没有喊,也没有停。竹叶落得比剑慢。等他站到青铜床前时,竹林中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他割断符索,把那少女扶起来。少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掀了掀,没能睁开。
“别睡。”罗宪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她,一手抵在她背心渡了半口真气过去,“你叫什么?”
“……阿蕤。”
“阿蕤,撑住。”
他背起少女往外走。走了不到十步,竹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像是许多人在同时叹气的声音。
罗宪站住了。
竹林尽头,一株枯竹忽然自己裂开。裂口里爬出来的不是虫,是一缕暗红色的烟。
烟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个女人的形状。她穿着一身明黄的内袍,外罩素白披风,眉眼间仍带着当年汉中王府那点温婉的影子——只是眼底那两簇火,烧得人心慌。
雍和公主。李文成。
不。罗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的样子,不太对。
她的身形是虚的。肩背处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散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她脚下踩着的地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白的皮屑。
“罗宪。”李文成开口,声音里有两重叠着,“你比我想的,来得早了一点。”
“你不是来拦我的。”罗宪说。
“我拦不住。”李文成竟然笑了一下,“我今晚是来求你一件事。”
罗宪愣住了。
“血誓秘典的第三重,我炼到第七天,就开始掉皮。”李文成抬起手,手背上的一块皮肤像纸一样掀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筋,“每一次大战之后,境界都会跌回识神。我撑了三年,撑到今天,身上能用的皮,不多了。”
“所以你要龙气。”
“对。”李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镇江金山寺的地宫底下,压着一条螭龙。当年你和我父王在那里取过一次,只取了一半。另一半,还在。”
“你要我陪你去?”
“我要你替我开那道门。”李文成说,“门是宣雷用一甲子的修为封的。他的真元在你身上。除了你,没人打得开。”
罗宪看着她。
“我爹死在江里,我娘的尸首还没找齐。”他说,“你觉得我会替你去?”
“你不会。”李文成点头,“所以我带了一样东西来换。”
她抬手一挥。竹林外的暗处,两具黑影抬着一个麻袋走上前,把口袋解开。
袋口滚出来的,是一个昏睡的中年女人。鬓角已经花白,脸色青白,可那张脸,罗宪认得。
他家的乳娘。从小把他抱大的那个人。
罗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
“她没死。”李文成说得很慢,“你娘死了,我把她留下来了。三年,我养了她三年。”
“罗宪,你打开那道门,我把她给你。”
“你不开,”李文成顿了顿,“我就把她做成第三个余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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