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光只够照到石桌那一片。
林灵素手里握着一枚玉简，坐在桌边。他先看灯，看了很久，才看罗宪。
“罗宪。”
“弟子在。”
“坐。”
罗宪在对面坐下。他坐下来才看清，林灵素的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是青的。那是气血往下坠的样子。
“你师父叫宣雷。”林灵素说，“他和我同一年上的玄霄山，同拜在褚慧真人门下。他比我小两岁。”
“弟子知道。”
“你不知道。”林灵素说，“他这个人，读书读得少，喜欢拿剑当笔。师父当年说，我们两个，一个能写，一个能砍。玄霄派要传下去，得靠写；玄霄派要站得住，得靠砍。”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砍得太多。”
“修行这一条道，砍一次，天上的账上记一笔。他记了一辈子。到了那一年，账翻出来了。”
罗宪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在南昌城北的窑场上，是站着还是躺着？”林灵素忽然问。
罗宪的喉咙动了一下。
“站着。”
“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场的人告诉过我。”罗宪说，“她说，他站到了最后。”
林灵素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可这个头像是点在了什么地方，把什么东西按定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他说，“能写字的，我能教。能砍人的，我教不了。玄霄正法走到最上头那几层，靠的不是悟性，是肯不肯把自己递出去。”
他把手里的玉简放到桌上，往前推。
“接了它，你就是玄霄派第一百二十七代的传人。单日的荣辱，不算什么。只要这套法能传下去，我派的名字就能留到千年之后。”
罗宪站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罗宪，定当竭尽全力，传承玄霄正法，光大我派。”
他把玉简接过来，贴身收好。
“起来。”林灵素说，“还有半个时辰。”
“什么半个时辰？”
“教你的半个时辰。”
——
那半个时辰，罗宪记了很多年。
林灵素没有让他运气，也没有让他打坐。他把壁上那柄木剑取下来，横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玄霄正法讲一个空字。不是没有，是先把东西腾出去，才装得下。”
“你丹田里那点东西，这几年攒得太杂。剑是一样。雷是一样。恨、仇、不甘心，一样。这些都是你自己往里塞的。”
“要腾出去。”
“怎么腾？”
“先认它们是你的。”林灵素说，“人最怕的不是脏，是不知道脏在哪儿。你摸清了自己有几样东西，就有腾出来的那一天。”
他又讲了几处诀。讲到第四处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得罗宪要往前凑。
“罗宪。”
“弟子在。”
“我这一身，是褚慧真人给的。”林灵素说，“我留不下别的。能留的，都在那个玉简里。还有一样，压在玉简盒的底下，你自己去看。”
“师伯——”
罗宪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灵素坐在蒲团上，身上开始透光。
不是发光，是透。他抬起来的那只手，袖子和背后的石壁叠在了一起；他怀里那枚木剑，从剑身中间看得见墙。
“师伯！”
罗宪扑过去。
他扑了个空。他的手从林灵素的肩上穿过去，像从一盏灯的影子里穿过去。
林灵素的身体越来越淡，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别哭。”
“我没哭。”
“那就好。”
那个轮廓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散了。
散成一道虹。
那道虹从石室里出去，穿过甬道，穿过墓门，一直挂到这座山的天上。半夜里，山下的守兵全都抬起了头。青松道人在帐篷外面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
后事办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一百多个人从后山密道撤了出去。
密道很长，走了三个时辰。出口在半山的一道石缝里，外头是一片被雨泡软的斜坡。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罗宪从石缝里钻出来，先听见的是山口那边的两声梆子。
“哨。”陆康在他身后压着嗓子说，“两个。”
“这边一个。”
“你去。”
罗宪贴着草坡往上走。他走到离哨位三步的地方，才被看见。那人张嘴要喊，罗宪的手已经捂上去，另一只手在他颈侧按了一下。
人倒下去，压住了梆子。
那一声没有响。
可守在山门上的不止两个哨。
——
夺回山门的那一仗，打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山门口的青旗全倒了。玄霄派死了十九个人，伤了四十多个。守山大阵的阵眼碎了三个角，剩下的还得用真元一天一天糊。
陆康站在山门的门槛上，扶着门框喘气。他左手的手背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走，可他没工夫管。
“罗宪。”
“在。”
陆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枚玄铁符箓，井字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跟罗宪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在玉简盒底下。”陆康说，“掌门留下的，留话说这一枚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九枚。”罗宪说。
“九枚。”陆康点头，“你手里两枚了。”
罗宪把两枚符箓贴身放好，一枚在左，一枚在右。
“师叔。”
“嗯。”
“山门守得住么？”
“守得住三天，守不住三月。”陆康说，“断龙石落了一次，密道他们迟早会找到。守山大阵糊上，也就撑一个月。”
“一个月。”罗宪说，“够了。”
陆康抬起头看他。
“你要去天策府。”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陆康没有拦他。他看了罗宪很久，最后把手里那块沾血的布条扔在地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不亮。”
“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就要跟我走。”罗宪说，“你走不开。”
陆康没有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罗宪一个人下了山。
他走的时候，山门口的雪还没化。他在雪上留了一行脚印，走出一里，雪把那行脚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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