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神殿卫前街，罗宪站了很久。
他换了一身货郎的衣裳，脸上抹了点灰，剑用布裹着背在背上。他不敢住店，靠着城墙根睡了三天，每天到总衙门口转两趟。
第四天傍晚，他看见一队人从总衙的侧门里出来。
为首的那个，走路右腿有点拖。他后面跟着十几个青城派道袍的修士。
罗宪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路中间。
“余师兄。”
——
余沧海看着他，看了三息。
“罗宪。”他说，“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不大。”罗宪说，“我要是胆子大，就不会在这儿等你。”
“你弑师，害得宣雷真人陨落。”余沧海说，“你还敢到这个玄门正宗的地方来，你是来自投罗网的么。”
罗宪没有退。
“宣雷真人是我的师父。”他说，“他不是我杀的。他是为了替我挡一剑，被余不悔和李文成联手害死的。”
余沧海盯着他。街上有人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回头看了两眼。
“你说这话，有证据么。”
“没有。”罗宪说，“我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师父最后一掌是推我的。”罗宪说，“要是他怀疑我，他不会推我。他会先问。”
余沧海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嘲笑。他笑得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
“我前面那一句，是逗你的。”他说，“我信你。因为我长兄余沧洋，也是被那个畜生杀的。”
——
余沧海把他带到一间屋里，关了门。
“你要说真话。”他说，“一句都不能假。”
罗宪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从王府进妖说起，说到黑气在他师父胸口按的那一掌，说到城北窑场，说到树上挂的两只鞋，说到那六道红光。
说到宣雷最后一次回头看他，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完。
余沧海靠在墙上，一直没有出声。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要见关国师。”罗宪说，“我要把这件事放到殿上去说。”
“国师在闭关。”余沧海说，“你见不着。”
“我有东西。”
罗宪把怀里那块玉片拿出来。
余沧海看见那六道竖线的时候，站直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庐山。”
“谁给你的。”
“山上一个叫紫阳的老道长。”
余沧海看了那个玉片很久。
“罗宪。”他说，“你今天运气好。”
——
见林灵素是在两天以后。
不是在大殿。是在总衙后头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屋子只有一张案，一盏灯，一个蒲团。林灵素坐在蒲团上，穿的是家常的袍子，头上没有冠。
“弟子罗宪，见过师伯。”
林灵素把手伸出来。
罗宪把玉片递过去。
林灵素把玉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把玉片在灯上照了一下。六道竖线在灯下透出一点光。
“紫阳给你的。”
“是。”
“他还活着。”
“活着。”
林灵素把玉片放在案上。
“说。”
——
罗宪把话说了。
林灵素听他讲了半个时辰，中间一句话都没有插。他听的时候一直看着案上那盏灯。
等罗宪说完，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问你三件事。”林灵素说，“你一句都不能编。”
“弟子不敢。”
“第一件。”林灵素说，“余不悔那门魔功，是吸人真元的。你师父都被吸空了，你为什么没有死。”
“师父最后一掌拍在我胸口。”罗宪说，“那一掌推我出去，带上了他最后一点真元。他拍完就没气了。”
“第二件。”林灵素说，“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金华。”
“你怎么上的金华。”
“被吸的时候上的。”罗宪说，“弟子丹田里有小半是没炼化的杂气，那一道红光把杂气抽走了，紧跟着又有一道反着抽了一下。弟子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回过神来的时候，境界就上去了。”
林灵素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第三件。”他说，“你师父留给你的那点真元，现在在哪儿。”
“在身上。”
“你知道它有什么用么。”
“弟子不知道。”
“它能替你挡一次致命。”林灵素说，“就一次。挡完了就没有了。”
罗宪抬起头。
“师伯，弟子不要它挡。”
“你要什么。”
“弟子想把它还给师父。”罗宪说，“可师父已经没有了。那弟子就想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这件事。”罗宪说，“查明白余不悔和李文成为什么敢在南昌杀神殿卫的总督，查明白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人。”
——
林灵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棵枯树。他看了一会儿。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半个甲子到了，我要闭关应天道监察。这一关，我过不过得去，自己也不知道。”
“师伯——”
“所以你查这件事，我不能名着给你人手。”林灵素说，“名着给你，就是给你身上再添一个罪名。”
“弟子明白。”
“但从今日起，你在内卫的册子上不在通缉里了。”林灵素说，“这一条，是我今天能给你的全部。”
他把玉片推回罗宪面前。
“这个你收好。”
“师伯不见紫阳前辈么。”
“见不着了。”林灵素说，“他不出庐山，我出不了燕京。”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他这个人，一辈子只给人算过两卦。一卦给宣雷，一卦给自己。”
“给自己的那一卦，是什么。”
“他没说。”林灵素说，“他只说，他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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