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陵在山里,陵前那对石兽叫苔盖了一半。
陵门里没有灯。李文成和余不悔坐在祭坛前面。坛上摆着一把剑——不是本来那把,是余不悔从青城山带回来的那一把。
剑身三尺二寸,剑脊上三道槽,剑柄末端刻着一个字:虎。
“它的气比我预想的还厚。”余不悔说。
“你摸得出?”
“我一摸它,手就热。”余不悔说,“这不是剑,这是一件装东西的器物。里头装的是恨,谁的恨都在里头。”
李文成把手放上去,收了回来。
“凉。”她说。
“你不一样。”余不悔说,“它认得你身上的东西。”
——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余不悔把剑收回鞘里,“我们这门功夫,练出来的境界是借的。”
“怎么讲。”
“正经修行的气是自己攒的。”他说,“我们的是从外头拿的。拿来的东西,打完一场就散一场。散完了,还得再拿。”
“散到什么地步。”
“散到识神。”余不悔说,“识神第一阶。跟刚入门的人一样。”
李文成没有说话。
“所以不能拖。”余不悔说,“要打就打一场大的。”
“打谁。”
“宣雷。”
——
南昌府城里的怪事,是从九月里开始的。
头一件是城南的水井。连着三个早上,井里捞出来一只鞋,四只鞋凑成两双,都是新的,摆在井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第二件是西门外一户人家。一家四口晚上睡着,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全没了。屋里是整的,锅里有饭,被褥是掀开的。
第三件是城里的孩子。有三个孩子在同一天晚上同时发烧,说同一句话——“它在墙上”。
到第十天,城里到了一个地步:太阳落山之后,街上就没有人。
“这不是妖杀人。”南昌卫的一个佥事说,“这是妖在过路。它不图吃,它图吓。”
“吓给谁看。”
“吓给我们看。”
——
宣雷真人是在第十一日回的南昌。
他进的不是南昌卫所,是总督衙门。他在衙门里坐了半天,把这三件事的册子从头看完,然后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井里的鞋,是几号的。答:男鞋两双,一为四二,一为四三。
第二个:西门那家四口,死在什么时辰。答:亥时到子时之间。
第三个:三个孩子说的“它在墙上”,是哪一个墙。答:三个孩子都指着自己家院子的西墙。
“这是个懂阵的人做的。”宣雷说,“鞋是给人看的,人是给人看的,孩子也是给人看的。三样东西都摆在西边,摆成一个角。”
“什么角。”
“三才缺一。”宣雷说,“他在找第四个点。”
“第四个点在哪。”
宣雷看着舆图。
“在王府。”他说。
——
那一夜,南昌王府里进了妖。
进去的是一团没有形的黑气。守夜的卫士有十七个,黑气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十七个人一个也没有拦住,一个也没有看见。
它进的是李凌江的书房。
李凌江那时候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抄雷法——他抄了三个月,抄到手都起了茧——抄到一半,窗纸自己破了。
他站起来,去摸剑。
黑气撞在他胸口上。
他没有被打飞。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有人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掌。可他的手立刻就没知觉了,从胸口往两边麻,一直麻到指尖。
他倒在地上,看着那团黑气在他书房里转了一圈,转到梁上,从梁上出去了。
“王爷!王爷!”卫士冲进来。
“别嚷。”李凌江说,“去叫我师父。”
——
宣雷来得很快。他进书房的时候只披了一件外袍,头发还是散的。
他在李凌江胸口按了三息。
“是阴气。”他说,“不重。三天能好。”
“师父,它进府了。”
“它是故意让你看见的。”宣雷说,“它要在府里留一个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后园的方向。
“阿宪。”
“在。”
“你留下看府。”
“师父——”
“府里的人不能都出去。”宣雷说,“你在府里,府里就有个站着的人。”
他转头看了罗宪一眼。
“我要是天黑透还没回来,你就去找你师伯。”
罗宪愣了一下。
“师父。”
“重说一遍。”
“师伯在燕京,隔着一千五百里。”
“那你走快点。”宣雷说,“别哭。”
——
宣雷带走了南昌卫能动的所有人,一共四十七个。他分了三队:两队去西边追,他带一队走中路。
他追到的是城北的一片旧窑。窑塌了一半,窑口前有一棵死树。
树上挂着两只鞋。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是余不悔。
——
“宣雷真人。”
李文成从死树后走出来。她穿一身黑,手里没有剑。
“宁王家的。”
“我姓李。”她说,“你也姓李。五百年前,我们是一个祖宗。”
“你今天来做什么。”
“讨一笔账。”
“你父亲那笔账不该我来还。”宣雷说,“镇江的事,是你父亲自己修的。”
“他修的时候,你在场。”
“我在场。”宣雷说,“所以我知道,那天动手的是余炳文。”
“他动手,是因为他不拦的人站在旁边。”李文成说,“宣雷真人,我不跟你讲道理。我今天来,是要你的命。”
“你不够。”宣雷说。
“我知道。”
——
余不悔是从窑里出来的。
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宣雷是先觉得脚下不对——他脚底下的土在动,动得很细。
他往后撤了半步。
窑口里涌出来一股烟,烟是灰白的,散得很慢,像有人把一床棉絮往外抖。
宣雷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丹田里那口气先黏了一下,然后往下沉。
“封灵散。”他说。
“我父亲给你备的。”余不悔站在窑口,“他在琼华山的灶上给你用了半份,剩下半份,留给了我。”
宣雷没有再问。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那一掌把他自己拍得吐了一口血,可是丹田里那口气没有敲开。
“你敲不开的。”余不悔说,“这次我给你备的是三份的量。”
——
宣雷退了。
他退的时候把四十七个人往后推,推成一排,推在他身后。
“都回去。”
“真人!”
“回去。”宣雷说,“我一个人,就算站着不动,也比你们四十七个站在这里值钱。”
四十七个人没有动。
“我以总督的名义。”
那四十七个人退了。他们退到窑场边上,没有走。
——
宣雷出的是剑。
他没有用道炁。道炁要丹田,他的丹田被封了。他用的是剑。
那一剑斩在余不悔的肩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是黑的。
第二剑斩在树身上。死树断了。
第三剑,他冲李文成去的。
李文成没有接。
她把两只手抬起来。
——
血誓秘典的功法,是“以血为誓,以誓换力”。李文成立的那段誓,是“父仇不雪,我身不宁”。
这个誓念出来的东西,宣雷认得。
因为它念的是他丹田里那口气。
一道红光从李文成身前过去,落在宣雷身上。宣雷的身子先僵了一下,然后他右臂上的袖子塌了下去——不是破了,是里头的东西薄了一层。
“吸。”宣雷说。
“吸。”李文成说。
第二道红光。第三道。
宣雷的剑还在手里。他握着剑,一步一步往窑口那边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顿一下,可他没停。
余不悔从侧面过来。他一剑刺在宣雷的腰上。
——
罗宪是那时候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他在王府里站着,站到亥时,忽然听见城北有雷声——不,不是雷。是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了一下地。
他跑了。
他跑出府门,跑过三条街,跑到城北的窑场。他看见四十七个人站在窑场边上,一动不动。
“师父!”
宣雷回过头来。
他脸上的皮皱了一层。他手里的剑还举着。
“走。”他说。
“我不走。”
“走。”
罗宪冲过去。
——
罗宪冲过去的时候,余不悔从他背后递出了剑。
那一剑是冲着罗宪的后心去的。
宣雷动了。
他把自己那口气——封灵散封了九成、被吸走了四成的那一口气——全部按在掌上,一掌拍在罗宪的胸口。
那不是打,是推。
罗宪被自己师父一掌推出去三丈,摔在窑场边上。推出去的那一下里,带着宣雷的最后一点真元,那点真元在罗宪身上织成一层极薄的膜。
膜一成形,罗宪就明白了。
他趴在地上,回头喊。
“师父——!”
——
宣雷没有再回头。
他把剑横过来,站在窑口前面。他身后是那四十七个人,是南昌城,是他在这座城里坐了半辈子的那个位子。
第四道红光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剑垂了。
第五道红光落下来的时候,他站着。
第六道红光落下来,李文成和余不悔同时收手,往后退了一步——红光从宣雷身上穿过去,什么也没有带出来。
他没有气了。
窑场的风把地上那层灰吹起来。宣雷站了两息,然后往前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剑先落在地上,剑尖插进土里,剑柄立着。
——
四十七个人是那时候冲上去的。
李文成和余不悔走了。走的时候,李文成在死树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剑。”她说。
“什么。”
“那个人的剑还立着。”
“管它。”
李文成看了那柄立着的剑很久。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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