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渔节前一天夜里，滕王阁的后院没有风。
罗宪把灯笼压低，照着井盖。李凌江蹲在井边，一根手指顺着第二道铁箍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半，停住了。
“你来看。”
罗宪凑过去。铁箍和井盖之间有一道缝，缝里那层黑得发亮的玄铁，裂开了一线。裂口不长，一截小指那么长，可它是新裂的——断面上没有锈，没有苔，露着里面发青的碴口。
罗宪把灯笼挪开了一点，又挪回来。
“去年还没有。”李凌江说。
“去年你摸的是第三道箍。”罗宪说。
李凌江的脸在灯下白了半寸。他低下头，又摸了一遍，从第一道摸到第九道，摸得很慢。摸完，他坐在井台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很久没说话。
罗宪也没说话。他数了数井盖上的箍：九道，一道不少。
“王爷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李凌江说，“知道了也没用。我父王这四十年，做的就是每年开春派人来补一次缝。补了三十九年，去年开始补不上了。”
“为什么补不上？”
“因为没东西补了。”李凌江抬起头，“库房里那半箱玄铁，去年用完的。父王写了六封奏疏往京师要，一封没回。”
罗宪把灯笼放下来，坐在他对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他问。
“十一岁。”李凌江说，“我跟你一样，八岁被我父王带上来的。那时候我以为全天下只有我们家后院有这样一口井。后来我知道，各藩的王府后院，都有一口。”
“九口。”
“九口。”
两个人对着井坐了一会儿。灯笼里的油不多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九道铁箍的影子打在院墙上，像九根粗栅栏。
“凌江。”罗宪忽然说，“要是哪天它真裂开了，能怎么办？”
李凌江没有答。
——那天夜里罗宪从王府出来，一个人顺着赣江走。月亮很大，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渔火一颗一颗地漂着。明早是开渔节，江边已经有人在挂旗。
“罗宪。”
他一回头，张萱儿从堤下的柳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没点着的纸灯。
“你在王府后头待了多久？我等了你两个时辰。”
“你等我做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萱儿把纸灯往地上一放，仰起脸，“你跟凌江，天天往滕王阁后院跑，到底在看什么？”
罗宪没有回答。
萱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好看。
“我娘是王妃的陪嫁嬷嬷。”她说，“我是在王府长起来的。王府的门槛我踩了十五年，哪间屋子的门关着、哪间屋子的窗开着，我比王爷清楚。”
“所以呢。”
“所以我早看见你们了。”萱儿说，“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告诉我。”
江风从水面刮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一缕。罗宪张了张嘴，最后说：“不是不告诉你。”
“是不敢。”她替他说完。
罗宪默认了。
萱儿弯腰把纸灯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行。”她说，“不说就不说。明天开渔节，你爹的船要下湖，你去不去？”
“去。”
“那我明天来找你。”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罗宪，你以后再瞒我，我就自己去那口井边上坐着。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远了。罗宪在江堤上又站了一阵。
第二天清早，他娘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日头晒屁股了！去港口，你爹等你呢。”
罗宪揉着眼睛下床，灶上有一碗瓦罐汤，还温着。他把汤倒进粗瓷碗，掰了两块粉进去，用布一裹，拎着就往江边跑。
江畔港口已经炸开了锅。渔船一条挨一条排在岸边，桅杆上挂了红绸，旗子被江风吹得啪啪响。罗宪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在第三条船上找到他爹。
罗毅穿着巡江的短甲，正指挥着四个水手把武备箱往上抬。他今年四十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旧疤——那是当年护送南昌王过江时留下的。
“爹。”罗宪把布包递上去，“你的瓦罐汤拌粉。”
罗毅接过来，掀开布看了一眼，脸上的横肉松了松。
“还热着。”他蹲在船板上就吃，吃得很快，两口一碗。吃完把碗往怀里一塞，抬手抹了抹嘴，“甲胄还没装箱，你去帮我数一数，别少了扣子。”
罗宪应了一声，钻进舱里。
甲胄一领一领码在木架上，锈迹都用桐油擦过，泛着暗光。罗宪数到第七领的时候，听见舱角的木桶后面有动静。
他把桶搬开。
张萱儿蹲在那里，两条腿蜷着，怀里抱着一只灰布包袱。
“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跟船下鄱阳湖。”萱儿说得很利落，“余师傅不同意。”
“你自己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同意。”
“我水性比你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罗宪还没想好怎么答，舱门口的天光暗了一下。指挥使同知余炳文站在那儿，半边身子探进来，看着萱儿。
“张姑娘。”余炳文的声音不高，“护航是男人做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凑这份热闹做什么？”
萱儿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一点。她抬头看着余炳文，一句话没说，从舱口钻出去，走了。
罗宪追出去两步，又停住。
余炳文看着萱儿的背影，摇头，转头对罗宪说：“你也是。船上不是玩的地方。”
“是。”罗宪说。
中午，船出港。
村里的人都来了，站在码头上一排一排的。礼花在半空炸开，红色的纸屑落在船板上，落在水上，被浪一层一层推回岸边。
罗宪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缩越小。
他看见他娘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也看不清楚是毛衣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萱儿站在他娘旁边，没跟任何人说话，抬着手，一直没放下。
船转过江嘴，码头就看不见了。
罗宪在船尾站了很久。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天站在船尾往外看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八岁那年被父亲牵着手、指着一口井说“当没看见”的小孩了。
那天，他第一次觉得那口井，跟他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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