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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魂兮归来兮》 重庆王子/著, 本章共6131字, 更新于: 2024-04-19 22:06

第 二 章

夜,悄然拉开了巨大的帷幕,混合着浓雾,整个天地越来越黑。水天相连的大海海面一片漆黑,绵长的海岸线,已完全笼罩在浓郁的夜色和朦胧浓厚的雾霾之中。

天空,下着密集的大雨。临近海岸边不远处,隐略可见一大片错落有致的小楼房。

李心焕的家就在其中一幢漂亮的别墅中。

“我去书房了,没重要事情,别来叫我!”李心焕从盥洗间出来给保姆打过招呼,径自上了楼去。宽大的客厅里,就此显得格外的安静。

李心焕进了楼上的书房后,关上了门。

这是一间装饰典雅豪华的书房。紫檀木的两个大书橱里,装满了排列整齐的各种线装书籍。正面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考究的山水画与古人墨迹,其中一幅尤其显眼,疑是东晋王羲之那副书法字画的真迹:《东方朔画赞》,其实是赝品,不过足以以假乱真。

屋中间的一张紫檀木大书桌两边,立着两个足有半人高的青蓝色古瓷器,一看就知道主人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收藏古玩的爱好。

透过一处不断被雨水冲刷着的、模糊的玻璃窗口,可以隐略看见李心焕伫立在玻璃窗里边朦胧的身影。

李心焕的手机响起来,他懒洋洋地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子清晰且熟悉的声音。

“哎,心焕,回大陆的事情,你究竟考虑好没有啊?”

“喂,爸爸。哦,我——,我正在考虑,正在考虑——。”

李心焕的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他慢慢放下电话,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这些日子,李心焕的神经简直快崩溃了。他之所以叮嘱保姆,就是希望任何人不要去打搅他,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好在妻子和孩子们都没在家里。

李心焕已经四十来岁,长着一张面部轮廓分明的国字脸,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梁上,一双不大却深邃的眼睛,镶嵌在略显突出的眉骨下边,让人的感觉有一种难以琢磨的深沉。李心焕的右脸颊,微显下凹的颧骨边,有一道食指般粗,四厘米长的伤疤,一看就知道是枪弹留下的伤痕。因了那弹痕的缘故,李心焕整个的脸庞看上去不怎么协调,尤其是在他忧郁、烦闷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就更加的阴沉、冷酷,一副木讷呆板的表情,看上去仿佛一尊冷若冰霜的雕象。

外边,恍如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整个天穹,就像要塌下来似的,逐渐积聚起来了的团团乌云,似乎在互相撕打或竞赛着涌向海面,形成浓密乌黑的巨大云团,压得很低,几乎就贴近海面奔涌滚滚而来。海浪,铺天盖地,发出隆隆的吼声,厚重而狂怒;狂风,手舞足蹈地推波助澜,尖利地呼啸着,随即,一阵筷子般粗细的暴雨,密密麻麻,倾盆而下;海上,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

沿海岸绵延着的那一幢幢独立的小楼房,在一大片枝繁叶茂的椰树林中略隐略现,别墅群四周,那些粗壮高大的棕榈树,可怜地在狂风骤雨中痛苦地哀嚎,不断地发出一阵接一阵凄厉的嘶叫……

李心焕本来郁闷的心情,加上这恶劣的天气,使他的情绪更加烦躁不安。繁多的事情犹如一团乱麻,让他理不出头绪,甚至有些无所适从。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作为一家跨国集团的执行董事,未来掌握李氏集团全面权利最有实力和竞争力的人,他肩上的担子,竟然变得如此的沉重,甚至超过了上次亚洲金融危机带给他的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压力。如今,李氏集团在中国大陆,尤其是西部地区的业务,因为他妻兄的病情日益加重,几乎陷入无人掌控的局面。让他最不安,最烦躁,也是最矛盾的问题:就是岳父三番五次的打电话催他,问他究竟何时可以作出决定。本来他一直想替岳父物色一个合适的入选,可他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一位足以独撑一面合适的人,听岳父的意思,董事局更倾向于让他自己亲自回大陆独挑大梁,至少主持个三年五载。

此时的李心焕,神情看上去除了忧心忡忡,更多的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烦情愁绪,已让他失去了往日雄赳赳气昂昂的风采,他默默地凝视着窗外风急浪高的大海,口中似乎总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在李心焕的头脑里,虽然已经设想过好多方案,可都被他一一推翻了。他很清楚,除了他自己回去,不管派谁去,似乎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让他犹豫和苦恼的症结就在于:自己究竟是回去?还是不回去。从他内心来说,回大陆,是魂牵梦绕了他二十年的愿望。当初,他提议去大陆西部投资,就是他力排众议才得以通过实施的。多少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能够回去看看,看看不知是否还活着的父母,看看曾经生他养他的故乡,看看那些曾经的战友……故乡的每一个地方,都足以勾起他无数美好的回忆。

他越是竭力不想让自己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头脑里就越是挥不去曾经的影像。让他有时候感到奇怪的是,他的脑海里这些年来,许多时候浮现出多是自己爷爷的模样:一位瘦削的充满学究气的老头。每当爷爷的模样浮现的时候,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少年时那些难以忘怀的岁月。在层峦叠嶂的大山中,那座曾经陪伴他成长了近十八年的大院子,那长方型的天井里,他坐在爷爷对面的椅子上,偶尔,又依偎在爷爷的怀里,仰望着天空满天的繁星,聚精会神地听爷爷讲故事的情景。

闯入李心焕脑海和萦绕心灵更多的回忆,总是甩不掉爷爷曾经讲述的那个有关天梯的故事。

爷爷的声音非常柔和,低沉而悦耳,语速也不快,尾音偶尔会冒出几个之乎者也,至今还记忆犹新,仿佛还回响在李心焕的耳边。

“……很早很早以前,在非常遥远的天尽头,有个叫做都广之野的地方,有人也管那地方叫建木。在建木周围,有一片广袤无边的大平原,绿茵茵的原野上,往来翻飞着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在平原中心,有一棵耸入云霄的大树,树根盘曲交错,细长的树干直达天穹,只有树顶才有些弯曲的树枝,犹如一把巨大的伞盖,那就是传说中的天梯。”

“爷爷,您去爬过天梯玩吗?”他问爷爷。

“没有,太遥远了,况且你爷爷还没资格去攀登天梯!别多嘴。” 爷爷继续讲他的故事。“昔日繁华的天梯周围,经过亿万年以后,就不像从前的模样了,天梯也仅存一根粗壮的树干了。建木那里的天梯,据说就是我们这个太阳系中央的中央。建木那地方非常奇妙,那里的人们根本就看不到太阳光的光影,世上所有的东西在那里都没有影子,就连声音都会消失在虚空之中。

另外,在昆仑山的顶峰,还有一道专供天使们往来的天梯,也可以去到天庭。以前,生活在地上的任何人,不管是神仙天使,还是凡人百姓,都可以顺着建木那里的天梯爬上爬下,上去可以直接去到天庭,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直接去找天帝申述。后来,轩辕黄帝有个名叫颛顼的孙子,他十岁的时候开始跟随在少昊左右,二十岁的时候就做了北方的上帝。颛顼曾经还一度代理过中央上帝的职务。传说中那个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就是颛顼的玄孙。讲究礼法的颛顼,为了拉开人和神之间的距离,颛顼命令一个叫做重黎的神仙隔断了天与地之间的通路,砍断了建木的天梯。”

“爷爷,天梯被砍断了,老百姓怎么去天庭啊?”

“叫你别多嘴!” 爷爷用他那一尺长的烟杆轻轻地敲敲孙子的额头。爷爷不喜欢在他讲故事的时候有人插嘴。

爷爷吧嗒几口烟之后又继续讲他的故事。

“颛顼后来又颁布法令:凡是在人间被大多数人诅咒的人,做过太多恶事的灵魂,死后一律去鬼国,不得进入天堂;凡是在尘世做过好事的人,被人们怀念和颂扬的灵魂,死后才能从昆仑山的顶峰,顺着天梯的树干攀缘进入悬圃,最终去到天堂,进入天国!”

有关天梯的传说,是李心焕听爷爷讲得最多,记忆最深,也是记得最清晰的故事。后来,他在中学读书时看过相关的资料才了解到:

爷爷所讲的天梯所在的昆仑山山脉,全长有2500余公里,宽130~200公里,平均海拔在5500~6000米之间,西窄东宽,总面积达50多万平方公里,自古以来都被认为是中华的龙脉所在。相传昆仑山就是天帝的下都,仙主则是西王母,山中的各类天神仙子、奇珍异兽层出不穷,历来受人崇拜。相传远古时天帝经常在下都大宴群仙,那一刻,千里昆仑会是金光冲天,辉煌耀眼,因此又被称为光都昆仑!

“唉——!”回到现实的李心焕一声深深的叹息后,私下悄悄地问自己:天梯,它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它真的就在昆仑山?或者在那个叫做什么建木的地方?是啊,我死后,我的灵魂,最后的归宿是去鬼域?还是能够顺着天梯进入天国呢?

二十年来,当被烦闷与烦躁缠绕的许多时候,他能做的,好像就只有发出这样一声深长的叹息。他害怕回大陆去,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敢回去。他的心里老是在嘀咕和怀疑:那可以进入天堂的天梯,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他这一类的灵魂搭建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天梯、天堂、天国。

一切的疑惑都缘于在他心中有一个埋藏得太久太久的秘密,一个折磨了他已经二十年的隐私。这是一个除了上帝和他自己没人知道的谜,也是绝对不能公开,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隐秘。以致,他长期以来非常矛盾,尤其是最近几年,更是搞得他焦头烂额,寝食不安,甚至让他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深渊。他几乎天天晚上失眠,完全是依靠药物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和担心,再这样下去,他的精神会不会崩溃了。

“天哪!我究竟该怎么办?!”李心焕的内心常常发出阵阵呐喊,每当他发出这样呐喊的时候,他右脸颊上那道弹痕,就会抑制不住的痉挛几下,会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每次,也只有当他从心底挤出去那一长串的叹息以后,他才会慢慢地恢复平静。

那一刻,他的眼里,早已噙满泪水,在那双朦胧的泪眼中,透过模糊的玻璃窗,外边:天空,依然狂风呼啸,暴雨倾盆;海上,依然惊涛骇浪,汹涌澎湃;东倒西歪的棕榈树林,依然在狂风暴雨中痛苦地哀嚎啸叫……

狂风暴雨中,别墅群附近,曲折的林荫道上,一辆轿车缓缓地驶来……

轿车车内后面的座位上,是李心焕的岳父胡玖辉,他看上去也就七十来岁,气色很好,精神挺不错,坐在他身边的是他女儿胡雅薇,年龄已有三十七八岁了,尽管算不上漂亮,可风姿绰约,气质高雅,体形略显丰满。

突然,胡玖辉收敛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对身边的女儿说道。

“雅薇呀,依你看,我叫心焕回大陆去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啊?”

“爸爸,您既然决定让阿焕回去,就肯定有您的道理,况且董事局的意见也倾向于让阿焕回去,那应该是正确的。”

“现在,我别无选择,只有让心焕回大陆去,才可能有大的起色和发展,也只有他回去,才是最佳的人选,也是我最放心的人。”

“只是,只是。爸爸,我给您说过,我看阿焕那模样,他恐怕是不会回大陆去的。这些年来,我曾经也不知劝过他多少次了,企图说服他,结果都是对牛弹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当初不就是他极力主张回大陆投资的吗?选中双庆作为国内基地的总部,不也是他的主意吗?现在,嘿——,什么时候了,他不去,谁去呀?!”

“那就看您怎样说服他了。”

轿车缓慢地驶去,末了,在李心焕家那栋别墅楼房门前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宽敞、灯火辉煌的客厅里。女佣伫立在客厅的门口,恭敬地迎接着胡玖辉父女俩。

胡雅薇四下看看,有些纳闷地问道:“先生呢?”

女佣赶紧答道:“先生他,他一个人在楼上。他说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还一再叮嘱不要去打扰他。我,我这就去请他下来。”

“不用了,我上去看看。爸,您先歇着,我去叫阿焕。”

楼上的书房里,心事重重的李心焕,神情依旧忧郁,凝视着窗外风急浪高的大海,口中依然继续在喃喃地自语着什么……

李心焕的头脑里总是不停地回响着一个声音:二十年,二十年了呀……

他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清晰的影像,他的嘴唇依然在蠕动:

不就是南国那片丛林里么?不也是这么一个漆黑的夜晚,这么一个乌云密布的天空么?也是从遥远的天边,不时地爆射出几道耀眼的闪电,时不时地将苍穹撕开几道口子的么?不也是顷刻间,滚过了一阵接一阵惊天动地响雷的么……

曾经迅疾地在丛林里跑步前进的,不就是我们那一群头戴钢盔身穿迷彩服,全副武装的中国军人么?就因为有人踩响了地雷爆炸的缘故,才造成后来所有的……

咚——,咚咚——,静悄悄的走廊里,清脆的敲门声,显得格外的响亮。

敲门声,将李心焕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忙不迭地擦掉眼角浸出的泪水,理理显得有些零乱的头发,末了,才含糊不清地问道:

“谁呀?不是叫你别来打扰吗?”

胡雅薇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听。“阿焕,是我,雅薇。你在里边干什么呀?叫你这么久了。开门,快开门啊!”

李心焕走去拉开门,脸上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夸张地伸伸双臂,扭扭腰,问道:“雅薇,你不是说这些天不回来吗?下这么大的雨,回家来干什么?”

胡雅薇一边说着,一边进屋来,她发现李心焕举动似乎有些异常,她不由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丈夫。

“阿焕,你怎么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都在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啊!哦,我吗,嗨——,我正在背诵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你听:‘……拼着血肉之驱,去向命运、死亡和危险挑战。真正的伟大不是轻举妄动,而是在荣誉遭遇危险的时候,即使为了一根稻杆,也要慷慨力争’。嘿嘿——,怎么样?够神似吧?”

“怎么样?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安安静静看书不行吗?谁愿意听你大喊大叫啊!还神似呢!爸爸来了,他有事找你,在下边等着呢。”胡雅薇在房间里又转了起来,始终没发现有什么让她疑心的地方。

“快下去呀,走吧!”胡雅薇催促道。

“嘿嘿——,进入角色受到感染了吗,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才舒服。爸来了?行,下去陪他聊聊。”

胡雅薇忍不住又瞥瞥李心焕,她私下颇感疑惑,于是,她又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看了两圈,随后,才有些纳闷地跟在李心焕的身后离开了房间。

客厅里,胡父与李心焕和胡雅薇一起一边喝茶,一边聊起来。

“心焕呐心焕,听雅薇说,这些日子,你的身体好象又不大好了,去医院看过医生吗?那医生说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李心焕亲自给胡玖辉斟上茶,脸上带着微笑。“爸爸,您放心,去医院看过啦,医生说啊,什么毛病都没有,不过就是叫我多注意休息。真的没什么?您看,我这身体,棒着呐!”

胡雅薇瞥瞥李心焕有些夸张的动作,不满地接过去说。“是,别的毛病的确没有,不过呢,就是经常晚上半宿半宿的不睡觉,要不就只有靠安眠药才睡一会儿,睡梦里呢,又经常做恶梦说梦话罢了,醒了呢,又说要出去走走。然后呢,就只知道闷坐在那里发呆,抽烟。都忧郁症了,还说没——。”

李心焕急忙插话道:“嗨——,什么忧郁症,医生瞎扯。雅薇,你应该知道,我坐在那里发呆,其实是在思考问题呀。俗话不是说,这人嘛,前三十年总是睡不醒,后三十年呢,又总是睡不着吗。我都已经四十出头的人了,哪有那么多的瞌睡?爸爸,您说是吧?爸爸,倒是您自己,可得注意您的身体啊。”

“心焕呐,你不要为我担心。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就执意不愿回大陆去看看呢?虽然你说过国内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可是,回去看看也无妨啊。离开大陆多久了?”

“这要仔细算起来,二十年了。爸爸,其实,有时,有时我还真想回去看看,可是,可是——。”

胡雅薇没好气地打断丈夫支支吾吾的回答。“你就知道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呀?爸爸,我不是给您说了嘛,他这人啊,无情无义!”

“雅薇,不能这样说。心焕呐心焕,你就不要辩解了,我了解你。今天,你也看见了,这么大的风和雨,我还是过来了。我来的目的呢,你也清楚,我就想知道,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认真考虑过吗?”

“爸爸,这——,您不是还可以派雅宗去吗?”

“他?我还不放心!我最放心的,还是你!”

“爸,这事儿——。”

胡雅薇狠狠地瞪了李心焕一眼,说道:“爸,他不去算了,就让三哥去吧。”

胡父严肃地板起一张脸,摇摇头。“不去?不去怎么行?这样,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去,还是不去,你都得给我一个答复,我们好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李心焕这才有些勉强地点点头。“那——,您就让我再想想吧。”

胡父与胡雅薇互视一眼,不由会心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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