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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这五十年》 林沙京/著, 本章共3788字, 更新于: 2024-06-04 12:25

一九九零年九月十六日,十六岁的我去资兴矿务局技校报到了,我没想到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轨迹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资兴矿务局技校现在已经取消了,但在我们那会资局技校十分红火,全校师生有一千多人,学校设有采掘班、机电班和委培班。采掘班主要是为矿务局培养井下一线的采掘工人,机电班则是为矿务局培养钳工、电工和车工,而委培班则是受地方政府委托举办的培训班。

采掘班青一色全部是男生,机电班有少部份女生,而委培班则几乎全是女生,并且那些女生大多来自郴州城里,她们的穿着打份很时麾,在校园里显得格外靓眼。记得那时只要有委培班的女生从我们采掘班经过,我们班上就会发出阵阵口哨和怪叫声。甚至有次上体育课时,正在给我们列队训话的体育老师,也望着两个从我们面前经过的委培班女生目不转睛忘了训话,引得我们全班哈哈大笑。

资兴矿务局技校属于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因为职业方向明确,加上那时的包分配原则,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很受学生欢迎。因为学校包分配的制度,所以学生只要不被学校开除,毕业后就能有工作分配,因此技校学生都没有学习压力。特别是采掘班的学生,他们更是几乎从不听讲,上课不是看小说讲小话,就是伏在课桌上睡大觉。

老师们也不会过多干涉,他们和学生一样认为采掘班的学生反正将来是下井挖煤,反正在井下靠的是体力,这些劳什子的电力学、地质学、材料学等学不学也没关系,因此他们只要求学生坐在教室里不给他们惹麻烦就OK了,年底考试前他们会把考试题目和答案写在黑板上,告诉学生期末考试可能会考这些题目。到了考试那天学生们发现考试题目跟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一道不多也一道不少。

报考资局技校没有应届初中生的限制,高中毕业生和在家待业的待业青年都能考,因此学生的年龄跨度比较大,有初中刚毕业一脸稚气的青少年,也有已经二十出头满脸胡须的小伙子。学校生源除了委培班来自郴州外,其它的生源全部是矿务局各单位的子弟,并且这些子弟多是一些在人前吊儿啷当,一脸桀骜不驯的青少年。

职业技术学校一般校纪都比较松弛,而那时的资局技校校纪更是几近崩溃;校园里学生谈恋爱、抽烟喝酒、打牌赌博几乎司空见惯,甚至拉帮结派,打架斗殴也时有发生。

在读资局技校之前,我几乎不敢想像会有校纪如此崩溃的学校,更无法想像资局技校的老师根本不和我们谈文明讲素质,他们大多态度粗暴,说话直白而又粗鲁,高兴起来会跟学生称兄道弟,一旦恼火又会破口大骂,甚至对学生动武,简直既不把自己当老师也不把学生当学生。

那时我们的班主任姓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他个子矮小,头发粗黑浓密,长年留着平头,看上去很精明强干。陈老师和技校大多数老师一样,对我们的学习爱管不管,他负责教我们《采矿学》,却经常在课堂上跟我们说:“说实话我的课你们听不听没关系,反正你们挖煤也几乎用不上。但课堂纪律你们必须给我遵守,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

陈老师虽然不怎么管我们的学习,但他对自己的权威看的很重,谁要是早退迟到或旷课使他认为挑战了他的权威,他就会黑沉着脸孔站在教室门口,等那学生来了后便冲那些学生大声训斥。那学生要是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他骂一顿也就消火了,但如果那学生狡辩或者跟他对抗,他就会勃然大怒,指着那学生威胁道:“你信不信?老子到时候让你毕不了业!”

如果那学生还不服软,陈老师可能就会对他上演全武行。记得那时我们班上有一个姓殷的学生经常迟到,有次陈老师训斥他时顶嘴,陈老师一怒之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地上使劲一摔。殷同学虽然比陈老师要高大,但终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因此他被陈老师狠狠地摔了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呜呜地哭泣。

陈老师在我们这批学生中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他刚正不阿,也有人说他心胸狭碍公报私仇。

说他刚正不阿是因为陈老师敢跟教导主任叫板,甚至敢在教室里骂校长。说他公报私仇则据说是陈老师对我们的分配有推荐权,他把我们班上那个让他格外讨厌,原本应该分配到宝源煤矿的姜维,硬生生弄到偏远而又危险的嘉禾煤矿去了。

但平心而论,我认为陈老师还算是一个比较负责个性鲜明的老师,最起码他敢于保护自己的学生。

记得有一次我们班上一个同学被人打了,陈老师知道后十分恼火,他得知打人者是一个比我们高一届的采掘班学生后,便率领我们去楼上找到那人,陈老师上去就吧吧给那人来了两记大耳光,然后指着那人鼻子骂道:“我的学生你也敢打?老子不管你在社会上混的有多屌,打我的学生我就收拾你!”陈老师如此替学生出头的确需要勇气,因为那人是一个很调皮的二溜子学生,并且后来还成了一个杀人犯。

陈老师对学校教导主任很反感,他们不知是因为私人恩怨还是工作矛盾,两人互生嫌隙,见面就会吵架。有次教导主任从我们教室门外过,陈老师喊住他就大声质问道:“34班的朱飞拿刀砍人都只是记大过,我们班张小辉打个群架你就要开除,你是故意针对我是吧?我告诉你,你一碗水不端平老子就找吴校长评理去!”

教导主任也不示弱,他张开嘴皮就跟陈老师大声吵了起来,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后来还是别的老师过来劝解教导主任才怒冲冲地走了。

陈老师不喜欢教导主任,我们这些学生也不喜欢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姓谢,秃顶,和陈老师一样也是四十多岁年纪,他因为职责的原因经常要跟学生打交道;表扬优生和批评处罚违纪的学生。而这不是一件讨喜的差事,因为优生凤毛麟角但违纪的学生众多,因此他注定不讨学生喜欢。

教导主任一般只关注那些表现优秀或者格外调皮的学生,我在技校第一年时既不优秀也不调皮,默默无闻透明的像空气,因此那时我根本入不了教导主任的法眼。可后来第二年我们去矿上实习后我把杨宇砍了,因为杨宇父亲要求我必须公开写认错书,于是我便请李文峰帮我代笔。

李文峰和我是技校同班同学,他酷爱书法,是我们技校有名的书法家。当李文峰用毛笔替我把认错书写好并张贴在技校门口时,学生们纷纷上前围观,大家都对认错书上的毛笔字赞不绝口。教导主任也注意到了这份认错书,于是他派人喊我去他办公室。

我以为教导主任要批评我,因此拖延了好一会儿才去他办公室,可不想来到办公室教导主任却对我和颜悦色,笑咪咪地喊我坐。

我莫名其妙,不知教导主任为何对我如此客套,站在他面前有点手足无措。

教导主任愈发和颜悦色喊我坐,见我坐下来后先是问了一些我家里的基本情况,然后笑咪咪看着我说道:“小伙子,没想到你调皮虽然调皮,可是毛笔字还是写不错呀,是个人才!”

我立刻明白了教导主任对我客套的原因,但那时才十七岁的我那里懂什么是圆滑,我竟然毫不迟疑,并且还用很生硬的口吻回答道:“认错书不是我写的,是李文峰帮我写的。”

教导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我的回答似乎打了他的脸,他忽然恼羞成怒冲我喝斥道:“滚!我就知道你这种东西写不出这么好的毛笔字!要不是你们矿上易书记帮你出了面,老子就开除你!你赶紧滚,赶紧从老子面前消失!”

教导主任那天在我面前瞬间变脸的表演,使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成人赤裸裸的势利,事后教导主任虽然没有刻意针对我,但从此他看见我便会摆出一脸嫌弃的样子。

除了教导主任,我们那时最讨厌的是我们的校长。

我们校长姓吴,他比陈老师和教导主任都要年轻,只有三十来岁的年纪。吴校长身材挺拔,浓眉大眼,官相十足,但可惜鼻子是酒糟鼻,因此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总显得有点滑稽。可吴校长浑然不觉,他对自己的威严很自信,在师生面前总是抬头挺胸,不苟言笑,摆着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吴校长每个星期一早上升旗时,都会站在升旗台上给全校师生训话。每次训话他都是长篇大论,慷慨激昂,似乎很是自我陶醉。然而我们这些学生却对他那番做派很反感,几乎没人认真听他发言,只是不得已才无精打彩地站在操场上。

陈老师对吴校长的发言也很厌烦,我经常听到他在一旁嘀咕:“天天说这些假古的大道理,我们技校又不是教大学生,只是培养煤矿工人而已,说这些洗脑的屁话谁会听?说一两句也就算了,一说就说半天,真是和尚念经麻拐发跳!”

吴校长雄心勃勃,他治理学校很有手段。他原本是周源山煤矿子弟学校的校长,据说因为他把周矿学校治理的井井有条,得到了矿务局欧局长的赏识,因此才被提拔到技校来当校长。吴校长来技校上任后,立刻大刀阔斧对技校进行了一系例的整顿和改革,他那些整顿和改革既针对学生也要求老师,因此一经执行便使技校松弛的校纪为之肃然。

吴校长的整顿和改革虽然使技校焕然一新,但他却在学校里面天怒人怨;学生埋怨制度太严担心毕不了业,老师埋怨他太过折腾。陈老师更上公然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说:“我们学校是包分配的,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点子有什么用?你想搞点政绩升官也不要太过火了,你搞的别人分不了工,就不怕那些二溜子学生找麻烦吗?”

陈老师的嘴很毒,没过多久吴校长果然遭到了学生的报复。

因为吴校长制定的新政策,我们上一届有三个采掘班的学生因此毕不了业,他们先是去学校找吴校长求情,可吴校长坚持原则根本不理睬他们。那三个学生是当时矿务局鼎鼎有名的二溜子,他们一怒之下便守在吴校长上班的路上,见吴校长远远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了,冲上去就把吴校长一脚从自行车上踹下来,然后一顿胖揍把他两只眼睛打成了熊猫眼。

有学生在上学路上目睹了吴校长的被打,来到学校把这新闻告诉了众人。大家听后都很兴奋,仿佛吴校长被揍是帮自己出气似的格外幸灾乐祸。那天星期一早上升旗时,我看见吴校长戴着一副镜片很宽的墨镜站在升旗台上,两只眼睛被墨镜遮的严严实实。他和往常一样依然抬头挺胸,神情威严,但那故作冷漠的神情里明显有几分悻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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