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真情第二季生于牢狱 [书号3589634]

31 钟声鸣泣之时

《真情第二季生于牢狱》 肥文/著, 本章共10972字, 更新于: 2025-07-16 17:29

在很久以前,久到认识切西利奈之前这栋房屋总是有人,无时无刻。我追寻,追寻,直追寻到幼小时期,印象中全家人七个人同时长时间外出的情况,从未有过,连对于小童堪称壮举的月球内部旅行那次也只有四个人离开这栋老旧且壮实的木屋。每天总有人关门,又开门。最先离开的人是大姐,她去首都,在她的朋友家暂住。得知她安顿妥当,有瓦遮头后全家都放下心来。收到信后几天轮到大妹,因为我排第二,她排第三,所以是最大的妹妹,她一声不吭,某一天突然间就消失了,桌面留下一张简短的信。她也去了首都市,说去找大姐玩,见识见识首都。收到来信报平安,全家五个人又放下心来。第二天第二封信送过来,里头说连她也安顿好了,日期跟上一封信署同一天,并且一并签着大姐的名。一个月内连续跑两个,老母很怕羊驼上又少第三个,心里不安稳,这期间她经常去各种牌店里找其他师奶打牌消愁。第三个是小弟,他排第五,谁都喊他做小弟,我想他活得不够畅快,所以两年后他也悄无声息地某一天突然消失了,跟他一个住南区家里种田的贵族农民朋友去加加林市闯荡,说是混得还行,不求大富大贵,但是身边自打没了四个大姐大哥活得那叫一个滋润,与我一直保持书信往来。某一次他说由于应酬需求学会了抽烟,从那开始偶尔还给我捎上几包加加林当地烟。我跟小弟的通信保持到参与决斗制度的前大概一两个星期,我没说过关于决斗制度的事,事后他才从布里托雅寄去的信获悉我被卷入此等纷争,表示当即请假回杜姆拜会我,说走就走,问答无用。但当小弟来到时我处于昏迷期间,丝毫未见有要醒来的迹象。他毕竟是个打工人,还认识了一位加加林本地的混血女朋友,没法离开太久,于是他呆了几天便又回加加林去了,这次是“回去”了。自那以来我同小弟的通信便断了,现在即使苏醒回到这个残破的世界也没再通过信。这倒不是说不关心他,更不是讨厌他或者其它什么原因,主要没必要,不想联系,假如能见着他本人,我们两兄弟应该会把酒畅谈一连数日吧,而大家之间相隔的距离远了之后,是吧,无论什么感情都一样,是会淡的,并且从某一天开始,忽然像蒸发一般,勉为其难地维系的感情消失了。

人生往往是被各种无奈与突然所交织而成的悲剧,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遇到能够相伴终生的家人或友人。显然我并不属于幸运儿之列,不幸的是有些人说我是个幸运儿,因为家里有矿场,无论银矿金矿蓝雪矿,随便是座矿场都代表着富贵。与金属矿产不同,蓝雪矿可谓采之不尽,却又不是特别重要,可又能足可控制城市运作命脉,属于非常重要又不是很重要的生活、战略资源。由此运作年限相对而言可以做得比较长,当然还得有些秘密小手段才能做到两百年。这样东西即使只得短短一代人获取到开采权,往后几代也能富得流油。因此我被他们归类为幸运儿,对于此类观点造成的相应结果,我表示不可苟同。很浅显的道理,说那话的人呢,通常在我眼里既该死又幸福,既幸运又可憎,他们通常拥有着或生活在一个和睦且美满的家庭,不过通常还缺点钱。而我呢,有钱,自小家境殷实,却没有他们通常有的家庭。如果一个人只要有钱就幸福,能发自心底地感到幸福,那么那个人在我眼中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看吧,所谓幸福,又是相对而言的概念,又是相对论。

门前的道路现如今很难得才有一两个人走过,虽说北区这环不是办公、工业必经之路,贵族区占地较少,又多为住宅、单位部门,路人稀少是必然的,但少到半个钟才数满两只脚脚趾也未免太夸张了点。一开始朱利亚说起义派控制区只剩一万多不到一万两千人,我内心并不太相信,很难相信支持杜姆脱离纳德兰尼亚迈向独立城邦制度的人才这么点,现在透过数路人,信了,不得不信。排除开一些新晋贵族,这市里贵族阶层加上平民阶层会西班牙语的人人数大致在七万到八万之间,其中包括能听懂但不会说的那些,而愿意以起义捍卫西班牙语的人连一万一千都没到——这是我估算得出的最乐观人数,往悲观看九千人左右,甚至更少,因为有一部分老弱病残者无处可去,只得继续住在起义派控制区域家、养老院、医院里,包括我。由此可见连我也不看好起义是有根有据的。

并且由于起义而引发的生活质量下降亦切实地反映到大部分居住者身上,首先是肉类供应减少,养殖场位于被改法派控制的平民区,实施着运输量控制。农田被起义派控制着,重兵布守,亦有不间断空军战鹰巡逻,他们有肉却没主食,同样下降生活质量。虽说两派并无针对一般市民往来之限制,作为非武装人员能够正常通行于两处控制区买菜买肉,但想吃口肉得徒步少说五公里多说二十公里,想想就特别累,心也累,于是大部分家庭作罢,选择黑市,可黑市不是你想它出现在柜台就出现在柜台,最后宁愿少吃肉。

其次,另一方面,被层层围困的起义派区域内只剩下很少的商业活动,连达赫玛地堡也相应减少斗士场次,经济接近停摆,各大银行支行临时关停。有些工厂或大型公司照常运作,如密卡萨炼金工业集团。两派势力并未限制一般市民跨区域消费,但对个人工作和提款有一定程度上的限制,这方面我没深入了解过。这种限制一开始是改法派实施的,欲通过经济性施压使得更多贵族阶层市民离开起义派控制区域。起义派并不如此自私自利,他们上峰认为单方面强行对各行从业者与货币流通限制会连改法派控制区域的一般市民亦波及到,提出多次反对抗议,而交涉无果,山下的蠢货还针对起义派抗议交涉进行抗议,最后只好以牙还牙,对同样条件下的来自改法派区域的上班族实施相同限制方案。此类双向限制措施对于起义派是剂慢性毒药,那时期半岛银行、安第斯联合银行、北峦银行等全半岛性国际银行一间接一间临时无限期停业,地方银行更是一桶水时间全线收档,零星几家外资全资银行尚且维持着取款业务,例如南极帝国的帝国银行杜姆支行。因此,我手上这本大额存折变成了一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提取银币的硬皮革小本子。要取银其实还有其它手段可以用,很多手段,有些麻烦,有些危险。既然杜姆的银行取不了嘛,那就出城,去其它城市取,但最临近的城市加加林坐羊驼车也得至少四天左右,一来一回就八九天,特别麻烦。市民们手上有倒还有点钱,能留下并不被改法派限制手段逼退的都是些强化木杆义士,有一定现银供其生活好一段时间,可钱总会有用完那一天的。

三个月前布里托雅托丑丑的兄弟送来一些现银,猫头鹰单爪牢牢抓住那个小布袋飞进家里,通过自己的双眼看见并确认屋里只有它的姐妹和我这名铲屎官才敢放爪,任由布袋掉到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清脆撞击声,它如释重负,这袋大面额银币对于它这小身板确实是件大包袱,得按公斤来算,可一只猫头鹰本身也没几个公斤。我没称过丑丑,估计三四公斤左右是有的。随后我写回信说收到,感谢,它抓住纸卷很快便飞走了。布袋装满银币,一百枚,总额两万。她随钱来信说如果只吃饭应该够吃一段时间,以后不够再问她拿。我惊觉大家,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很多人最近经常用“一段时间”来表达形容一段时间,虽说其它表达方式不多吧,总归是有点选择的,“一段时间”看多之后总觉着这个词带着点悲观的意境,表示难以预料、难以估测,结合现如今许许多多生活在起义派区域以及改法派区域但内心支持着起义的人的社会百色、家庭百景,所以觉着悲观。

她说吃饭,说倒容易,她和门多萨少爷生活在沦陷了的贵族区呢,有蓝雪烧,想吃就吃,而我呢?吃饭首选性价比,从性价比来说还得要买菜自己做吧,而自己做需要生火吧,于是木柴要钱吧,这比蓝雪贵得多呢。太讽刺了,蓝雪矿老板的家人竟然买不到蓝雪跑去买木柴,这时势,难以评价。

以前有钱时我经常说讨厌整天喊搞钱搞钱的人,而当自己需要钱时却差点成为那样的人,差点应了那句名言——每个人总会活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可能形容得是有点夸张,并且未经实际观察,很可能经济限制、封锁所造成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因为已经到七月份了,其实也不觉得哪家人缺钱过,没听谁喊过,也许每家每户都留有点到万一物资供应紧张时期仍能用好一段时间的积蓄,况且外边也没很多东西卖,打牌佬也凑不起局,因而花钱的路径少了,钱仍然很耐用,没个三五年应该吃不空,似乎起义也没至于说特别影响一般市民群体,大家该怎么活还怎么活,无非市道生意难做,见一步走一步,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算一天,听着很辛酸、很无奈,但人生如此,有时为了自己所追寻的目标需要付出些艰苦代价,有些软骨头不愿付出代价,于是他们搬到半山以下跟改法派做了邻居,付出另一种代价,代价始终是要付的,他们付出了西班牙语,而我们甘愿付出自由与鲜血的这批义士——我并没有说要加入起义啊——这批义士生活过得艰苦,于是苦中寻乐,创造出上边这句名言“活一天算一天”。

几个月来天空平静,没有空袭,在我昏迷期间动不动就派战鹰,这倒好,什么大戏都没遇上,还平白成了个战犯!布里托雅在信里对我这思想狠狠地批评了好几页纸,说先前千辛万苦才签妥的休战还是叫别的什么协议到我这竟成消遣,又连写十几行“伟大意志”、“原子之神”用以替代她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粗口。我读完信感觉很内疚,倒不是因为表示没经历到防御部队空袭,而是布里托雅她是我最不希望被卷入任何矛盾纠纷的人。外边两派人驼的控制区范围仍旧保持着跟我刚回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没有谁想改变它,事已至此,似乎也没必要改变它。我在这几个月里头心境并没发生太多的转变,静观世界,想着很多事,身边翻天覆地地闹腾,仿佛每个人都在改变着世界,但杜姆算个什么东西呢?全世界一千九百多万人,住在半岛的就有一千六百万人,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杜姆还不够百分之一,就这点人能改变什么?然后就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像粒浮尘,接着绝望,自己勉强活着,像行尸走肉。

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朱利亚·冈萨雷斯、埃尔班小姐——岛上给丑丑戴上识别物那位小姐——他们几位有时过来探望我,并问需要些什么食物。有一次朱利亚的姐姐胡利奈·冈萨雷斯跟提姆·敏·塔安代替三位前来,场面被我弄得相当尴尬,皆因我不记得塔安这号人物——倒没有忘得一干二净,朱利亚说过塔安转行写小说,我是想起有这么个人来了,对名字有印象,但相貌之类完全没记忆,如见陌生人。塔安很热情地对我打招呼,一口一个Amigo,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他说跟胡利奈来拜访我,主要想简单采访采访,为正在写的小说加点料。讲真,听到来意后我生气了,却迫于记忆中并不存在的交情压着火赔着笑脸接客,说不到一块,不欢而散。胡利奈留到最后,说我不太懂社会人情,我说已经很给他们冈萨雷斯姐弟面子了,Mierda,看在还欠着我钱的份上少说点废话吧,我不客气地说,又道,本来我对社交现在是极端地抵触,没屌得塔安找个洞钻进去,可想而知得忍成什么样子。塔安要写小说,写角色的不幸,将角色代入到我的遭遇,或者将我代入到角色做个不幸的人,无论怎么写都是对我的侮辱,自己蹲在家想象想象我是管不着,但跑来问当事人要揭开当事人的伤疤看两眼,这他妈的,Hijo de puta,能不火?

胡利奈·冈萨雷斯她刚开始生着气听我说,听着听着火便消了,听完后倒生不起气来了,想想确实我更有道理,毕竟有点思维能力的人大部分都讲理。而道理是这样的,写小说归写小说,凭空创个角色写我的经历进去,单就市里传的就能写几大集,甚至大几集,问别人,完后贴点想象力就完事,没必要给角色幕后真实存在的活人更大的伤害。她临走时我要她代我向塔安说句抱歉,她点点头,又摸摸丑丑,母猫头鹰记得胡利奈,表现得很乖巧,任其揉搓。我说后会有期,她有被惊到,但羊驼上便回应说要我保重。

在家里时我没事好做,身体体能恢复了大半,也有大把的时间看看书甚至写写书,却提不起干劲做任何事,除开吃就是睡,有时玩玩丑丑,抓到老鼠后给它炒碟老鼠肉加餐,只不过对于残障者下厨难度略高,每次前后得搞一个钟,特别累,连心也在劳作中被时间磨损,只想躺着,对任何要用到体力和脑力的活动、行为都没有兴趣。近期有一天我给丑丑做玩具,打算整块滑板车,找材料找出来客厅角落堆着的不起眼的封装纸箱,因为要找的正是硬纸箱,很自然地找到这堆东西。拆开一看,是切西利奈打包好忘记邮寄到玛希卡提亚的行李,没写地址,装着她带来杜姆的旧衣服和认识我之后一起去买的衣服,另外有些过期很久原封未拆的零食及少量日用杂货。她的体味随纸箱开封重新散播在这栋老房子里。我当即关实门窗,带丑丑到大姐的房间,迅速再返回客厅将她遗忘的行李悉数拖进自己的房间,忘情地想她。随后我在房间的夹角处找出几个小小的礼物盒,被闲置一旁的真皮坐垫压着,因为连日来一直不是在客厅坐便回房间后呼呼大睡,不在房里地板上坐,所以之前根本没机会拿开坐垫看到这几个小小的盒子。在昏迷期间,切西利奈买了几件不便宜的小礼物给我,外国赫尔玛尼自治区产的PELIKAN火枪墨水笔、一对涂花杯、一本BRELIO牌羊驼臀皮活页本,内页皮印有定制的印花文字,“Espero que sigas pensando.——Ceciline·Waterman”。

明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情绪波动了,亦很长时间没因为切西利奈离去感到悲伤了,明明自己放下这段感情……眼泪如缺堤般涌出,是她买给我的文具,我从很久以前就超级想拥有一本这个,这个BRELIO牌子的羊驼臀皮活页本,可它是南极帝国的牌子,并无外国分店,一直没地方买。皮质由于存放时间长而略显干燥,表面附着一层微微析出的油脂霜粉,融化在手上。我强忍对她的思念,努力克制情绪,摸摸鼻尖,将鼻油擦到本皮上,羊驼臀皮当即反射出耀眼的光辉,如同切西利奈给我带来的光明,她像仍然在身边般时时拥抱我,她这只属于我的不落之日,我太想太想她了,我太想她了,悲伤再度升腾至顶点,再也无法忍受这股辛酸与痛楚,痛哭流涕,我想她。

睡醒后,因为这屋里每一分每一寸全有切西利奈,而每一分每一寸又都找不到切西利奈,特别郁闷,产生很多悲观念头,必须排解,理性发挥着作用,便打开大姐房门,丑丑在她的书桌上睡得像只长着羽毛银灰色的猪,对开门声浑然不觉,连续叫它几声才艰难地醒来,飞到肩头,挨着耳朵继续睡,我带它出院子晒晒不落之日,想舒缓舒缓心境。

这老屋作为曾经经营蓝雪矿场的家族的住宅并不大,甚或说对于任何同等级别财力的家族都很显寒酸,在部分讲究排场的传统人士眼里是这样,连院子也不大,尽显家族盛衰史,满目荒凉。当初出院——逃离医院回到这里时草木均已枯死,至今也没顾上种新的花草,小庭院苍老而破败,像雨灾后的玛孔多。

晒过一会,丑丑咕咕叫着,飞到枯树树枝阴处,我漫步跟去,看到树后围栏边摆着个小木箱,这里平白无故——绝不会平白无故,是的,回想起了,这是以前给切西利奈做的小木箱,羊驼毛战争期间做来给她垫高,方便她越过围栏看平原上打仗用的垫脚箱。她给我留下很多纪念品与回忆,一只小木箱并没有什么用,一怒之下想砸烂它,但是心太痛了,怎么舍得破坏她用过的东西呢?于是怒火消去,拿起小木箱搬到记忆中她站着看打仗的位置,抚摸她可爱的小脚踏过的表面,仿佛她的体温依然残留在这平平无奇的木箱上。我只是想她,单纯地想念她,可她也像从这里辽望到的国境上的荒原,有时还能在家看到她,有时还能看到平原上的投矛战斗,但都是幻影。战争结束了,她和我之间也结束了。

接着疯狂地想要见她,要见她,派丑丑送信去门多萨家,左手写字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内心焦急万分,连不上笔,写错,划掉,整张纸起码有一半被涂改过,很不美观,但没办法,只有左手能写几只字。丑丑飞往南方,沿着大路民宅朝它兄弟处飞去,两个钟后回来,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鱼干味。布里托雅回信说她不知道沃特曼葡萄园的地址,也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回到沃特曼老大叔那里,跟切西利奈最后一次往来信件的地址是玛希卡提亚首都一所旅馆。布里托雅祝切西利奈保重,而她没回信,自那之后一直没再回信,这线索断了,转头满屋找当年她跟沃特曼老大叔的信件,但任何一封都没找着,便想出门去找住在南区的密卡萨夫人。市里东区与北区有较多面积的贵族区被改法派控制,南区只有一点点,而密卡萨夫人家离缓冲区距之甚远,独自过去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临时起意,若叫朱利亚陪同护卫的话很高概率分不开身,而我又连续在家蹲了五个月,要一下子离开家门离开舒适区前往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又谈何容易呢?但我不管那么多,要见切西利奈,要找切西利奈,当年她来到我身边,现今我要去到她身边!

思前想后好一会,最终爱情战胜恐惧,决定出发,带好几支笔型火枪和斯巴达绿柄短剑,肩上扛着与主人一道出门而神采奕奕的丑丑,前往希望之家密卡萨夫人处。

处处提防,步步为营,移动速度缓慢,不时与疑心暗鬼的路人擦身而过,历时个余钟,来到南区发电站附近,奈德兰登风车与多年前所看到的外观无异,似乎被时间遗忘了,数年间的风风雨雨没能给它落下丝毫岁月变迁的痕印。我弯进住宅小道,站在成片碎石废墟前,大为震惊,密卡萨夫人家被拆得只剩一堆石料,知道是有拆屋烧柴的情况,但不知道连石质建筑也惨遭毒手。无法重复利用的烂石堆在原址,其中几件雕刻破片彰显屋主曾也富贵,精细手工到头来一银不值,引人感伤。欲四处探听此屋何至于获此下场,密卡萨夫人又踪至何处,很多房子没人,或有人却避而不应,因不知来者是善是恶。跑过几条街,一气之下也不再想问,不想再问了,直接冲去上层楼梯,决心到密卡萨炼金工业集团本部找人问询。

以前从密卡萨炼金工业集团门口经过两或三次,只知是片壮观的工业工厂楼群,每时每刻都有地球人出出入入,多得实在我也怀疑全市占一半有多的地球人其中的一半都在这片厂区上班。可转完路口,背向农田,过往人来人往的厂区门口大路空空荡荡,靠前细看,只见零散几名相貌可怜的保安抽着气味呛人的劣质香烟闲聊站岗。

“Hola。”我迎上打声招呼。

有人来访,当下时局混乱,保安们警醒地摆出战斗架势,并未回应。

我停止前行,举起单手,道:“Hola,Señores。我想找一位密卡萨家的人,随便哪位都可以,我是他们家的亲戚。”

“亲戚?”离最近的保安复述道,转头回望其他保安,旋即又警戒着我,用不知哪片的西班牙语道:“咁就冇得做呐,你係乜个,全名叫乜,认识乜个密卡萨?”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咁我好难做哦,你係边个,全名叫乜嘢,识得密卡萨家边位”。

可是全名,这我麻烦可大了,密卡萨夫人的全名叫什么来着?说到底,我有问过,有听过吗?印象中从来叫她做Señora Mikasa,没听过全名,哪怕有,也早没了记忆,她是外母没错,但并不算得上叫熟悉。例如经常有往来的亲戚,就像有人表亲很多,往往简化叫“表姐一号”、“表姐二号”、“表哥表弟几几号”等等用“号”来指代姓名,因为记不住,也没必要记一堆硬是被血缘绑成家庭的陌生人,并不是每位亲戚都重要得能记住。

我只能无奈地道:“名字不记得了,她不是密卡萨家的继承人,那位夫人以前住在南区,因为一些私事被本家踢出去。呐,几位先生若麻烦各位一下找随便哪位密卡萨先生女士出来听我描述几句,他们会知道我指哪位夫人的。”

保安们小声笑道:“哦?你属于哪种类型的亲戚呢?众所周知,大家族都很多所谓亲戚。”

“Señora Mikasa是我外母。”

听说是外母,他们笑得更加大声,讥讽地说凭我这种紫皮混血怎么高攀得起棕皮顶层密卡萨家的人,猪乸识上树,活久见。这话气得我周身激震,特别想动手干一架,却没信心干得过几个保安,便又客客气气地说自己因为娶他们家的女性改姓叫沃特曼,哪怕问一位密卡萨认不认识叫沃特曼的人。他们笑得更开怀,大喊说从来没听说什么沃特曼,将我赶到路口,并警告以后再碰瓷密卡萨场面会很难堪。

我能怎样?并不能怎样,拿几个保安没办法,灰溜溜地回家,找附近一间租鹰店叫店主代笔,写信发给朱利亚,问他关于密卡萨夫人的行踪。随后回到家关起门一边生闷气一边等回信,结果没等到,是还没等到,跑完半圈环路来回,实在太累了,双腿酸软,便沉沉睡去,睡得很浅,忽然被响声惊醒,见到丑丑踩在我的肚腩上,门边鹰门大开,它爪下踩着朱利亚的回信。朱利亚说密卡萨夫人已经死了,上年一场空袭当中死于战鹰攻击。她也死了!?又一个我认识的人,连剩下仅有的能问沃特曼葡萄园的人也……密卡萨本家视密卡萨夫人为家族之耻,早有耳闻,婚前行男女之乐,本无过错,而未婚生育,加之对象身份低微,自当扫地出门,施舍她点年金过日,算仁至义尽。因此本家多数不知道亦不关心她的未婚生女那个父亲现居何处,本来我也没指望他们本家掌握多少信息,但至少密卡萨夫人的去向还有态度可以好点吧。

现时没有线索可寻,无事可想,只得发呆。丑丑瞪着对大圆眼睛审视我,而看着它,看看它,它能有什么忧虑?脱口而出,如自言自语般问它:“唉,你会飞啊,大饼脸,你如果能带我飞到棉兰岛多好啊。”可它只会咕咕叫,感觉既可气吧又可爱,做个手势便飞到大腿上,间灰的大脑袋左转右转,伸手摸它,还会闭上眼睛享受一番,舒服得咕咕咕大叫。反正睡醒也没事做,我决定给这只在主人最伤心最烦闷时陪伴在其身边给予安慰的小鸟加点餐,叫它飞到肩膀上,到家里几处阴暗的角落检查捕鼠夹有没有收获。家里两处没有,再到楼顶洗浴间排水道,也没有。下来一楼院子角落,依然没有。它突然咕咕叫起,声音异常短促,双爪用力,羊驼毛毛衣被刺穿,爪尖压着皮肤。它定听到或闻到什么危险的迹象,仔细判别环境,四下沉寂,万里无云,亦无鹰。

伸出左手,它跳落手臂,鸟爪仍很用力,持续地叫唤,表现得非常紧张,鸟头在家门与我之间来回切换朝向。既然连院子里也没捕到老鼠,便如它所愿回屋里去,看样子今天这炒老鼠是没有了,但还有两袋朱利亚送的狗粮。甫开门,丑丑抢先飞入客厅,尚未找准落爪点,我的身后当即传来大型鸟类振翅,以及尖锐的空袭警钟声。数年以前形成的条件反射促使我先于意识作出身体反应,往前跳过玄关,而那对凶爪先一步插入脊背,剧痛冲入脑门,身体失衡,翻滚着滑倒在客厅中央。

庞大的安第斯神鹫追入家中,压到身上,被打磨锋锐的爪喙几度刺入后背,多处撕裂引发的痛觉使理智荡然无存。出于本能,加上常常把玩,一气呵成地抽出短剑,推开剑刃,往后背捅刺,每次手感明晰,插入战鹰身体深处。它尖叫着往屋外撤退,我没来得及握紧剑柄抽出,仍插在它身上某处。翻身朝门,见它正跑出院子,准备原地起飞,那柄短剑还插着!我便发狂般冲出去,它升空了,却没飞很高便跌落与街道中央。身上,我的衣服被自己的绿血与它的红血染得一塌糊涂,它出血量巨大,毛衣下摆染成了完全的红色,皮肤亦觉湿润。推开鹰身,短剑位于其腹部,频死的心脏微弱地挣扎着跳动,失神的鹰眼虚无地望向我。短剑回到手里了,可鹰跌落时路面的砂石将剑柄磨出几道花痕,闪出银白色金属本色。这下给我整懵了,巴不得原地爆炸,才刚到手几个月啊,还未喝过人血,若是像胡利奈·勒·费遗物那柄短剑喝饱人血才断掉报废,我也不至于这么痛心啊。

抬头望天,从山顶方向飞至四面八方迎击的战鹰已经与各地的进攻战鹰展开混战,地面人类暂时从空袭危险中脱离。粗略地摸摸后背,被鹰喙啄穿的衣洞少说四五处,幸而伤口都不太深,但血液汨汨流出,连绵的暖流渗到大腿根,皮裤逐渐染成绿色,再沿裤脚滴落地面,像片发满藻类的池塘。

自战鹰启动防御,空中威胁暂时无暇侵袭地面,却仍有来自地面的危机。正在检查短剑,眼角余光分明地瞥到左边来了人,往那方望去,五、六个黑甲制服自大街北方而来,起义的反义词是镇压,黄甲制服的敌人,是黑甲。天上大批战鹰缠斗,尖啸声融化了地面站着的人类,我听不到其它声音,心脏猛烈地搏动,有阵熟悉的情绪复活了,它有时被误称为愤怒,它实际上是伟大意志散播到随机凡人身上的祝福,名为“狂战士之祝福”,顷刻间整颗心沉静了,安宁中带着冲击与哀伤也撼动不了分毫的理性,思维灵敏得达到凡人所能触及的巅峰,我就是知道,因为太熟悉了,因为有它,被它接管思考与行为才能杀死雪弗尔此般在绝大部分凡人眼中不可能被凡人杀死的人物。

街那头站着六个人,三个紫皮,另三个棕皮,全套漆黑皮革制服,与起义派的黄色皮革轻甲形成鲜明对比,毋须再三确认,这时势底下没有住在贵族区的人会主动穿黑色衣物,这种颜色在此地、此刻属于对权力、威压、刑罚、迫害、统治的盲目崇拜,我们鄙视此地、此刻穿着黑色制服的狗奴才防御部队,并戏称为“黑皮狗”。那群黑皮狗,判我进监狱,推我去决斗,喊我做战犯,杀了密卡萨夫人,杀了老母,也杀死了我的善良人格。它们越过缓冲区,说明发动偷袭行动,将战场边界扩大到我的家门口,这是侵入、侵犯、侵略、侵凌、侵害,如果不阻止它们,便是侵占。我要将他们一条不留地统统杀光、屠净,忍耐得够久了,身边养大我的人和知晓切西利奈地址的人都死在它们手下,终于轮到它们受死了。

邻居家门后跃出两位黄色皮甲制服,其均佩戴面甲,身材娇小,似是地球人女性。她们不安地走到我身旁,说要带我往南区撤退,离开这已为前线之地,这意味着我的家将要被防御部队占领,划入改法派区域。这两个人是自己友,是手足,我是清楚的,但我不走,从这一刻起,我坚决与她们站同一阵线,愿荣光归杜姆!

“这里是我最后的家,我不走。”我冷漠地说,甩开两个地球人。与忿恨、蛮勇相应分量的力量由精神,无形之处汇聚至有形之处,身体。三肢流传着无穷的力量。“它们就是来十个人也拦不住我,我不走。”

黑皮狗们摆出迎战架势,高声叫喊一些我能够理解而不会去理解的月球语。有三个地球人,它们从自甘堕落贱卖尊严穿上黑革制服那刻起便不能再称为“他们”。我不管,紧握全身上下、里外仅此的武器金属短剑,坚定地朝它们大步迈去。几柄短矛有意投偏,想要透过威慑掷击使我止步偷生。矛从身旁掠过,它们见我一往无前,毫不动容,拔出长剑准备与我的怒火交锋。距离愈加接近,两条勇气可嘉者亦朝前迎上,一前一后计划施展组合劈击。我找准方向,弯腰躬身避过劈斩,左手持剑斜达其腹,热血倾泻而出,其因剧痛而欲倒地,顺势再补一剑,扭曲的容貌更加难以辨认,再将其甩至路边,从栏杆底部滑落下层。后边那个月球人紧张了,双腿生根,既不敢前,亦不愿退,身后四条黑皮狗亦如石化,似欲收起武器。

“然后轮到你们四条黑皮狗了!”我用西班牙语喊道。

这个月球人大概被其油然而生的使命感冲昏头脑,明明双腿发抖,竟主动发动攻击,大叫什么“叛徒”、“黄丝”,为自己添加气氛与助纣为虐之正当性,长剑高举过头,架势传统老旧,非新手,即老手,哪怕老手,仍有应对方式,已经司空见惯,防御部队统一教出来的就这种破货色?我俯身从低处冲去,其急劈直下,而我更快一步,其手腕拍中背后伤口,并未感到痛觉,已及其怀,短刃直插上部,刺穿喉咙,长剑跌至地面。名为死亡之事实落实到其自身之命运,求生欲与悔恨一并在其双眼显现,伤及气管,已无药可医,无医可救。我抽出短剑,绿血如喷泉般射出,将周遭染遍。我边警戒着另外四个,边踢开此不自量力者。

三人落荒而逃,仅一个月球人双腿跪地,惊恐万分,将剑与矛袋抛往路边,要投降状。离近端详,稚气未脱,面已沧桑,久作劳力,肤未老,却已皱,是个苦命之人。

看来这个人生活得并不容易,十把二十岁,户外劳作留下的仪容终生难消。既然要投降,气也消去大半,就由得他过段安宁的战俘生活吧。两名起义志士从后接近,正要拘束此战俘,怎料其大声叫道:“我支持防御部队镇压!你们可以打我了!”

此言入耳,本已消下恢复沉眠的怒火重新攻上心头,再度推开起义志士,起脚往黑皮狗脸上狠命一踢,正中鼻梁,又扑上前,左拳如雨,瞄准断裂的鼻梁骨猛击无数拳,打塌鼻子,再打红眼珠,连头盖骨也被打裂,有碎开的手感,最后一拳终于将脑浆打流出来。

两眼一黑,世界重归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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